从大门到主院的路上格外的空。
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淙淙地流进旁边的沟渠。风雨淋湿了一旁横斜的花枝,几瓣深粉的落花顺着沟渠里的水一直流进主院。
一片猩红。
一片死寂。
江映月平静地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没有任何表情。听见脚步声,也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头:“你来了?”
声音带着些沙哑,语调没有起伏。她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尖利的剪子,剪子上淋淋地滴着血。一滴,两滴,散在灰褐色的衣摆上,成了凝固的枣红。
“我们去官府吧。”
她忽然开口,像一具毫无生气的木偶。
“为什么要去官府?”
“我杀了他啊,”她扯了扯嘴角,“杀人偿命,这不是应该的吗?”
顾柠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我院子里种了一些草药。放在柜子里用布包好的,是已经晒干了的。抽屉里有一些碎银子,本来是打算攒一攒给我娘做一件冬衣的。那只黑色的木匣里有几支簪子,是我娘从前送给我的生辰礼,”江映月的话忽然多了起来,“对了,里面还有一支碧玉水莲簪,是我本来想送给你的。顾大夫,你把它们都拿走吧。”
风冷冷的吹着,她的眼眸半垂着,头也微微低下。像一枝要被风雨打落的海棠。
海棠花凋,是谁之过?
是风,是雨。更是把海棠移栽到风雨里的人。
江三夫人的指责好像又在耳边回响。
“顾大夫,你敢问问你自己,直接告诉一个刚经历丧母之痛的人谁是凶手,她真的能按捺住不去报仇吗?”
“睁眼看看你自己吧!你和我根本就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
她和江三夫人又有什么不同?
“顾大夫,你是个好人。多谢你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她平静地说着,“我枕头底下放着几本有关药理的书。从今往后,我恐怕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了。”
报答?
顾柠忽然笑了起来。
她和江三夫人最大的不同就是。
她足够伪善。
“顾大夫,你笑什么?”江映月不解地抬起头。
“笑我自己。”
二十年来都活在自我感动的自欺欺人里。
骗沈烬言拿紫见草,骗沈夫人取月绫花。安慰江映月、帮她找凶手真的毫无私心吗?
恐怕不见得。
她该想到的。
一步错,步步错。
睁开眼。
一片猩红。
一片死寂。
既然错了。
“那就只能将错就错了。”
“顾大夫,你到底在说什么?”
顾柠突然伸手夺走她手中的剪子,“咚”地一声丢在旁边的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血迹层层散开。
“听着,”顾柠按住她的肩膀,“你今天没有来过这里,人也不是你杀的。”
“可是……”
“没有可是!”
顾柠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果决。
她按住她肩膀的手一点点收紧,不安的,焦躁的。
和从前完全相反。
江映月忽然明白过来,她笑笑,声音很轻:“顾大夫,你不用自责。就算没有你,我迟早也会这么做。”
娘亲莫名冤死,死前唯一的异常就是她被叫去江府。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她那位“好父亲”就是江大夫人。
江映月了解自己,无论如何她都会为母报仇。否则午夜梦回,她会一遍又一遍梦见娘亲那具冰冷的尸体。
“其实我还要多谢顾大夫,如果不是你,我说不定连江大夫人也会杀了,”她的视线落在江大老爷冷掉的尸体上,露出一个稍微有些轻松的笑,“还好,我没有杀错无辜的人。”
顾柠抿了抿嘴唇,说不出话。
“顾大夫,送我去自首吧。”
她转过头望着窗外的天。灰白的天空中泛出一点晶亮,房檐上滴着水,淋湿了地上的青苔和刚长出的嫩草。
空气里带着点淡淡的水腥味。江映月像是一个半透明的壳子,慢慢地飘到空中,消散、融化、消失。
“不,我不会送你去。”
“可是他死了,他们迟早会抓到我,”江映月笑着,像是有些无奈,“顾大夫,没用的。”
没用吗?
顾柠不知道。
可她是一个伪善的人。
一个伪善的人,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顾柠放开她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
“如果你想逃,我帮你。”
一个伪善的人是利己的。利己的人会容许自己的良心不安吗?
她的语气是从来没有的郑重。
“顾大夫,我也不瞒你,”江映月却笑,“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夜。我想过要逃,可是就算逃走了,我还能做什么?做什么好像都没有意义。”
娘亲死了。她所做的一切都好像成了无根之花。哪怕这花开得再灿烂,被风一扬也都散了。
“今天我来的时候,走过城里的街道,熙熙攘攘。可是这么多的人,没有一个会愿意为我停下脚步。我回头,叫不出他们中间任何一个的名字。我哭,我笑,我生病,我健康,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意。”
她明明笑着,表情却像是在哭。
江映月抬起头,望着顾柠:“顾大夫,你告诉我,这样的世界,我为什么要活着?”
风从门里吹了进来,一瞬间,她像是要在这湿冷清冽的风里融化。
“因为……”顾柠语气顿了一下,“你的仇还没报完。”
她想,她总是要让江映月活下去的。
无论用什么理由。
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少一点愧疚。
因为,她是一个伪善的人啊。
“害死赵姨娘的不止你父亲,还有张巡查使。”
“张巡查使?”江映月怔怔地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顾大夫,我当然知道。可是,你觉得就凭我能杀了他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试,又是试试。
江映月扯了扯唇角,带着一点嘲讽似的苦笑。
顾柠却只放轻了声音:“就像你从前或许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杀了你父亲。你看,这不就是‘试试’?”
一瞬间,温柔的声音像是有了实体,化作一根细细的线,缠住她的手腕,把她从飘然而去的风里拽了回来。鸟雀的鸣叫,水汽的湿凉,淡淡的花香,好像都一点点有了质感。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还带这些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你……真的觉得我可以做到?”
“我不知道。但你活着既然找不到别的意义了,为什么不试试呢?”
江映月抬起眼眸望着她,嘴唇张了张。没等她说话,一道人影忽然缓缓踱进来。
“畏罪潜逃。你们说的我可都听到了。”
江三夫人抱着手臂倚着门框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