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人听到了又如何?”
二人同时回眸望去,只见江三夫人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上的褶子,一步步朝她们走过来。顾柠感觉一瞬间江映月抓住了自己的手,她安抚似的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自然是报官抓人了。”
“可既然要报官,三夫人又何必孤身一人来这里?还把这路上的丫鬟小厮都提前支走了。三夫人想要什么,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好吗?”
江三夫人笑了起来:“顾大夫是个爽快人。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必遮掩了。我希望顾大夫能给我一包毒药,无色无味,让人吃了之后能一点点变成个真疯子,悄无声息的死掉,怎么查也查不出来。”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无端带上了一点阴狠。
江映月抓住顾柠的手忽然用力握紧。她朝顾柠微微摇了摇头。她们都知道,她说的是江大夫人。
“顾大夫,你还在犹豫什么?我可记得从前那周晚棠几次三番针对你,你不会到了这个时候还狠不下心吧?”
“三夫人,”江映月忍不住开口,“外面都说大夫人现在得了失心疯,再加上我父亲现在也已经死了,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威胁到你的地位了。你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江三夫人笑着摇摇头,“五小姐,我这叫斩草除根。你觉得她突然知道大老爷死了,能不来闹吗?我这也不过是未雨绸缪啊。”她的视线又落到顾柠身上:“顾大夫,我的要求就是这个。如果你不给的话,一炷香内官府的人定会过来。”
雨后的空气带着些微微的凉意。刚刚出现的日头却白晃晃的,照得人格外焦灼。江映月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两道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比那日光还要灼人。
如果给,江大夫人罪不至此。
如果不给,江三夫人真的会报官。
一瞬间,顾柠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悬崖上天平的中间。无论她往左还是往右,都一定会跌落山崖,万劫不复。她下意识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细细长长的手指白生生的,像是刚削出来的水葱。可是,只要她现在张口做出任何一个选择,淡淡的猩红就会爬上她的指尖。
再也无法洗清。
她的手指忍不住一点点蜷缩起来。
“顾大夫,你还在等什么?我记得当初你说那周晚棠得了失心疯的时候,可是口齿清晰,果断得很呐,”江三夫人大抵是看出了她的犹疑,嗤笑,“时间不等人,现在还剩半炷香了。难不成顾大夫还在等人帮你选?”
等人帮她选……
顾柠忽然很想问一问迟砚。
她从前碰到拿不定主意的事的时候,都会把事情告诉师兄。那个时候,师兄总会十分耐心地帮她分析每个选择的利弊。然后摸摸她的脑袋,弯起眉眼:“现在事情不就清楚了?阿柠可以选一个你能接受得了的。”
“可我哪个都接受不了,怎么办?”
“那就一定有新的选择。只是阿柠现在没有想到而已。”
新的选择吗?
“顾大夫,还没想好吗?那我就只能……”
“等等,”顾柠忽然出声,抬起眼眸,“我考虑好了。”
空气里静默一瞬。
江三夫人轻轻笑了起来:“那顾大夫的选择是?”
“江三夫人现在去报官吧。”
江三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住。
“你说什么?”
“三夫人去报官吧,”江映月重复,“来之前我就想过了。杀人偿命。虽然害死我娘的人,我没有办法全部报仇,但至少,我杀了这一个。”
她脸上挂着一点笑。但她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你看,我就知道会这样。
“不,我的意思是,”顾柠收回目光,望向三夫人,“如果三夫人决定报官,那我会让五小姐当庭指认,是三夫人你教唆她杀死江大老爷的。”
“你以为给我泼脏水就有用了?”江三夫人冷笑一声,“别说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就算真的是我做的,县太老爷难道会和银子过意不去?”
“或许吧。可是三夫人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消息传出去,传的满大街小巷,传到江家旁支耳中,三少爷这家主的位置,还能不能坐得稳了?”
江家是一块肥肉,家主的位置更是这肥肉中的脂膏。旁支虽然无法将家主之位收入囊中,但完全可以借着这消息发难。
“只是可怜了三少爷,自己的母亲背上了这莫须有的罪名,就算真的当上了家主,恐怕日后也时时都要受人掣肘了。”
“你!”江三夫人第一次变了脸色,半晌,她冷笑,“顾大夫,你可真是小家子气。不过就是想问你要一包毒药,推三阻四也就罢了,还拿我儿子的前途来威胁我。”
“一包毒药罢了?三夫人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一包毒药吧。”
电光石火之间,顾柠忽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如果只是为了一包毒药,她不同意,总有别的大夫会愿意。可江三夫人却为了这个如此咄咄逼人,那只能说明……她所图更大。
这毒药,是罪证,更是把柄。
江三夫人要她往后为她所用。
“顾大夫说的,我听不懂。”
“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罢,”顾柠轻声笑笑,“现在,江三夫人可以决定去或者不去报官了。我给江三夫人的也是一炷香的时间,如果三夫人决定不了,恐怕我就要替三夫人做决定了。”
滴答——滴答——
房檐上水珠滴落的频率变慢。时间却像是被这频率拉长了。
一旁的江映月目瞪口呆。
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看江三夫人站着,顾柠也不着急,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指节却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桌面。“嗒、嗒、嗒”,细微的声音像是一种无形的催促,配合着门外逐渐明亮的日光,焦灼,焦躁。
顾柠听着这声音却只感到一种平静。她忽然意识到,不论是诘问的方式,还是用手指敲桌面的习惯,她都是从师兄身上学来的。
“可我哪个都接受不了,怎么办?”
“那就一定有新的选择。只是阿柠现在没有想到而已。”
当时的顾柠听了却只皱着圆圆的包子脸,摇头:“师兄,我想不到。”
师兄叹了口气,想了想:“那就只能创造一个了。”
创造一个……
顾柠弯起唇角,把手收回来,两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抬眸:“只剩半炷香的时间了。江三夫人,你考虑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