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圆圆到御史台点卯,才听说了这命案的消息。王大户案暂未涉及官员,所以暂时还是刑部在主导调查,并不关御史台什么事。
这日她整理翻检旧档,又跟着温御史一起审阅宫中各司交过来的的账册,都是不着急要的,倒是难得的清闲。
到了傍晚,各衙门的人都开始陆续离开。卫府的马车停在大理寺,想来是接卫夫人沈鸿回家。
两人头天晚上才起了争执,沈鸿不愿上卫府的马车,俩人又在拉扯,便听见赵文轩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沈评事,卫指挥使?才下直?”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显然是为了苏圆圆来的,见两人脸色不对,又笑道:“我备了些点心送给圆圆,也算赔罪。买的挺多,沈评事和卫指挥使要不要也尝尝?圆圆最爱吃的杏仁酥呢。”
沈鸿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不必,她累了,你以后不用费心给她送东西。”
赵文轩却像没听见,轻声说道:“沈评事,我对圆圆是真心的,当年在苏府的情分,我没忘。”说罢抱拳行了一礼,又往御史台的方向去。
卫渊看着他的背影,对沈鸿道:“你看,这就是你护着的‘朋友’招惹的人。赵文轩在不良署,可没太多好名声。他盯上苏圆圆,没什么好事。”
“那也轮不到你对她指手画脚。”沈鸿别过脸,虽然不悦却还是上了卫府马车。
两人才坐定,马车平稳行进了一阵,卫渊才道:“据刑部的消息,那王大户死在自家书房,烧成了炭,官府说是意外,可他儿子王二郎闹着要验尸,说父亲前几日总说‘被人盯着’,还把一本蓝皮账册藏得严实,现在人没了,账册也没了。”
沈鸿心头一紧:“这案子……涉及官员吗?”
卫渊摇了摇头:“刑部暂时是以普通失火案来查的。”
沈鸿皱眉,思索了片刻:“又是盐商,总觉得和之前的盐引案有什么关联,感觉不简单,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所以才让你离苏圆圆远点。”卫渊的声音沉了下去,“她在御史台当差,御史台是什么地方?一堆言官待的地方,那些言官就靠抓百官的错处活着。她在御史台也许是能爬的快,可若是跌了,也跌得重。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商贾之女,接触的都是记录百官错处的卷宗、档案,保不齐就有和王大户的案子相关的,现在沾边的人都该躲远点。”
苏圆圆也下了直,便不急不缓地从御史台衙门里面出来。才往外走了不久,就传来赵文轩的声音,带着刻意放柔的调子:“圆圆,圆圆,等等我。”
她缓缓叹了口气,然后回过头,赵文轩提着食盒立在月下,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恳切:“昨儿个,让你受了气,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是城南铺子新做的杏仁酥,你小时候总缠着厨娘要,尝尝?”
她淡淡一笑,没有接过来,只道:“赵大人费心了。只是我近来胃里不舒坦,甜食怕是消受不起。”
“是我考虑不周。”赵文轩眼睛里多了几分失望,又从袖中摸出个锦袋,“那这个你定能用得上。这是我托人从关外寻来的暖石,夜里看书时握在手里,能驱寒。”他说着就要递过来,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手。
苏圆圆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来缓解这不愿被他碰到的尴尬感,平静说道:“赵大人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御史台有规矩,下官不便收受这些,还请大人见谅。”她语气柔和,却用御史台的规矩,三言两语间就划清了界限。
赵文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圆圆,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生分话?当年在苏府,你总爱跟在我身后……”
“是啊,那时候小,不懂事。”苏圆圆打断他,笑意温温的,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总以为劈柴挑水就是顶要紧的事,哪知道如今京城里的规矩,比柴火还重。赵大人在不良署当差,见的世面多,该比我更懂‘规矩’二字吧?”
这话像根软刺,扎得赵文轩脸色微变。他干咳一声,转了话头:“说起来,昨日司中丞对你似乎……”
“中丞是上官,对下属严厉些也是应当的。”苏圆圆坦然说道:“倒是赵大人,直呼我的小名,传出去怕是要让人误会。毕竟你我如今身份不同,瓜田李下的,还是避讳些好。”
赵文轩没想到她说话,竟这般滴水不漏,一时语塞。正想再说些什么,院外突然传来几声闷响,几个黑衣人影翻上墙头,手里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直冲着苏圆圆而来。
“小心!”赵文轩猛地起身将她护在身后,抽刀迎上去。刀光剑影间,他动作倒是利落,几下就将黑衣人“打跑”,自己胳膊上却添了道血口,看着颇为惊险。
他转身时,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对苏圆圆道:“圆圆,你别怕,有我在……”
话没说完,就见苏圆圆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掉落的衣角。那布料粗劣,针脚松散,竟是不良署杂役常穿的料子。她站起身,掸了掸裙摆上的灰,看向赵文轩的目光平静无波:“赵大人这伤,看着不深。”
赵文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圆圆,你……”
“赵大人。”苏圆圆打断他,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锐利,“这几位‘刺客’,身手倒是跟不良署后院练把式的杂役有几分像。”她打量着他的脸,提高了声线:“赵文轩,你这样有意思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刀,那刀鞘锃亮,显然许久没沾过真打斗的痕迹。
她继续道:“大人若真是想护着我,不如多花些心思在正经差事上。毕竟王大户的案子刚发,不良署正是该忙的时候,不是吗?”
赵文轩握着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想到苏圆圆看着温和,眼里却半点不揉沙子,竟连这层窗户纸都敢捅破。
苏圆圆却又笑了,语气缓和下来,像是方才的锐利从未有过:“一会天就要黑了,赵大人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这杏仁酥我留下,也算领了大人的情。只是往后,你就不必这般费心了。”
她话说得软,态度却明明白白:我知道你在耍手段,但我也不好惹,我不想跟你撕破脸,你也别再来招惹我。
赵文轩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捂着胳膊狼狈离去。
苏圆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却见司凛的马车,从后面缓缓往前驶来。他打了帘子,唤了一声:“苏主簿?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苏圆圆哪里敢和这位“上官”一起,赶忙客客气气道:“下官不敢劳烦大人。”
语毕,刚想走,便被他的两个随从拦住了去路。那两个随从也不说话,只是面对她,拦在她前头。她往右,他们便往左,她往左,他们便往右,反正不让她走过去。
司凛似笑非笑地说道:“苏主簿还是上来吧!”
苏圆圆只得哭丧着一张脸,踩着凳子上车。
司凛坐在车里,手里把玩着一枚写有“林”字的玉佩,漫不经心道:“倒是没看出来,苏主簿应付起这些事,倒还有几分手段。”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讥诮,却没了白日里的寒意。
苏圆圆心头一跳,福了福身:“中丞说笑了,只是不想惹麻烦罢了。”
司凛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手上拎着的杏仁酥上,淡淡道:“王大户死了,有本账册,知道吗?”
苏圆圆茫然摇头:“刑部不是说,是意外吗?”
司凛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哂笑道:“盐引案的时候,户部还说是笔误呢!”他那副讥笑模样未减,又继续道:“明日卯时,想不想随我去王宅看看。”
苏圆圆握着那包杏仁酥的手猛地收紧,纸包的边角硌得掌心发疼。她抬眼看向司凛,见他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探究,心里顿时明白,他哪是在问她“想不想”,分明是笃定了她一定会去。
“司中丞,”她定了定神,语气尽量平稳,“王大户的案子是刑部在查,暂未有官员涉案,御史台暂无文书……”
“所以是去‘看看’。”司凛打断她,言语中依旧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又不是让你去审案。还是说,苏主簿怕了?”
这话戳中了她的软肋。她确实怕,怕那烧焦的书房,怕这案子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会将她吞噬。可昨夜赵文轩那出戏,还有王大户案与盐引的牵扯,都像钩子似的挠着她的心,她想知道真相。
见她沉默,司凛轻笑一声,仿佛轻易看穿了她的担心:“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苏圆圆坐在角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马车里淡淡的熏香味道,竟奇异地让人安心。她偷偷抬眼,见他正望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不像白日里那般拒人千里。
“中丞怎么会对王大户的案子感兴趣?”她忍不住问,声音很轻。
司凛回头看她,眸色深沉:“你以为,安王旧盐引的账册,真的只关乎盐商?”他顿了顿,“林相府里的幕僚,昨夜递了辞呈。”
苏圆圆很奇怪:“幕僚?”
“正是。从王大户书房火场灰烬里复原的焦页残字,墨迹与林相府幕僚常用的松烟墨一致。”司凛继续道,“这个幕僚在辞呈里说,要去江南‘养病’。你觉得,这时候突然要走,是巧合吗?”
答案不言而喻。那幕僚定是与王大户的账册有关,现在风声紧了,想溜之大吉。
车子继续往前走,两人相对无言,略有些尴尬,苏圆圆打了帘子往外看,正看见路边卫府的马车。马车旁站着的,不是沈鸿是谁?只见她与卫渊低声争执,脸色通红。
“他们俩怎么还在吵?”苏圆圆喃喃道。
司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淡道:“有些架,吵开了才好。”
又过了片刻,马车都速度缓下来,逐渐停稳。司凛掀帘下车,夜风吹起他紫色官袍的下摆,他竟没立刻松开帘子,反而侧身站在车旁,对她伸出手来:“到了。”
苏圆圆慌忙摆手,她哪里敢麻烦上官,客气说道:“下官自己来就好。”她攥紧裙摆,小心翼翼地踩向凳脚,可那凳子与车身间隙比寻常马车宽些,裙裾又碍事,脚下刚一滑,身子便不受控地往前倾。
预想中的跌撞并未到来。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臂,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稳稳托住。司凛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直直钻进鼻腔。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她的腰线,温度烫得她脊背发麻。
“苏主簿倒是不小心。”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低哑的笑意,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还是说,故意想让我扶?”
苏圆圆惊得猛地站直,慌忙后退好几步,裙摆扫过他的靴面,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中丞。”
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衣料的触感,脸上却恢复了惯常那副不以为然的笑意,只道:“明日卯时,我在这儿等你。别迟到。”
说罢,他转身登车,车帘落下的瞬间,苏圆圆仿佛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马车轱辘声渐远,她还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