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谢涟来了。
他摇着扇子,笑眯眯地走进来,在江娩对面坐下,把扇子收起来,放在桌上。
“王妃找我?”
江娩放下笔,看着他:“有件事,想请谢公子帮忙。”
“哦?”谢涟挑了挑眉,“王妃在城南施粥风生水起,太后的名声也替你撑住了,还有什么摆不平的事?”
江娩没接他的话,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经书和几张空白纸笺,放在桌上。
谢涟低头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十五要礼佛,我想送太后一本手抄经书。”江娩说,“我的字拿不出手,想请谢公子代笔。”
谢涟拿起纸笺看了看,又放下,笑着说:“王妃倒是会挑人。我的字,在翰林院也是排得上号的。”
江娩没接话。她当然知道他字好。
谢涟是探花,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漂亮,太后见了肯定喜欢。
“王妃不怕不是亲自写的,送给太后会显得有些太过敷衍?”
“我字丑,怕玷污了佛法,所以请谢公子代笔。自知有愧,不敢空手去见佛祖,已在城南设了粥棚,替太后施粥济民。太后问起来,我如实说便是。”
谢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王妃这算盘打得响。字是别人写的,功德是自己的。
他收了扇子,靠在椅背上,语气慢了下来,“不过王妃,你施粥的事传出去,百姓夸的是江禾微心善,太后仁慈。
你那个二叔,最近在朝堂上可不太平,有人参他教子无方,纵子行凶。
他正愁找不到由头翻身,结果你把他女儿推出去施粥,百姓天天夸,他的腰杆一下子就硬了。
反观你父亲这边,女儿是镇北王妃,出门坐的是太后赏的轿子,排场大,架子大,百姓看了只说你奢靡。
一对比,你父亲反倒成了那个不仁不义的。”
江娩听着,没说话。
谢涟看着她,忽然笑了:“王妃,你这不是帮你父亲,是在害他吧?”
这人果然是个明白人,三言两语就把她的棋路看了个通透。难怪魏琛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走,这种人留在身边是刀,放到对面就是刺。
江娩没接他的调侃,说:“我想让二叔和父亲斗起来。”
江娩继续说:“江远振觊觎家主之位不是一天两天了,江明德只有虚职,心里也不踏实,两人就差一根引线。
我想请谢公子帮个忙,点这根线。”
江远振那边,女儿在太后跟前有了差事,他腰杆子硬了不少。
施粥的事他认下了,逢人便说这是太后的恩典,他女儿替太后分忧。朝中同僚听了,少不得夸他几句。
谢涟靠在椅背上,“王妃想让他们斗到什么程度?”
“不死不休。”江娩说,“斗到两败俱伤,斗到谁也没力气盯着我。”
谢涟答应替她办事,没提报酬,说是让江娩日后答应他一个条件。
“怎么?王妃不愿意?”
“谢公子的人情,我怕还不起。”
谢涟收了扇子,正色道:“王妃放心,不会让你杀人放火,也不会让你背叛王爷。至于别的,到时候再说。”
月色已深,空青在一旁练剑,剑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江娩站在府里后院,这里宽敞,练武没问题,武器摆了一排。
魏琛临走之前,还特意为她量身打造了几样兵器,前两天刚送过来。
什么样式的都有,剑、刀、还有暗器。
江娩拿起那把短弩,端在手里掂了掂,比想象中轻。
空青收了剑,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小姐,这弩好小。”
“好用就行。”
江娩试了试上弦,她举起来,对准院子角落的靶子,扣动机关,弩箭飞出去,命中。
江娩盯着靶心,忽然想起上一回,她瞧见曹公公站在月亮门后面,当时她只是瞄准了他,却没有任何机会能伤到他。
是借了魏琛的力。
这些武器都是卫家的,说是卫昭将军送过来的。江娩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弩,刀鞘上刻着一个“卫”字。
卫昭只说是还礼。
江娩把短弩放下,拿起一把短刀,拔出来,刀刃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她握紧刀柄,对着空气劈了几下,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不少。
江娩练了一个多时辰,浑身是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才放下刀,走到石凳边坐下。
“小姐,明天还练吗?”空青问。
“练。天天练。”
卫昭坐在远处的楼阁上,看了一会江娩练武。
她天资平平,但准头不错,不过最令卫昭震惊的是江娩每晚雷打不动的练。
跟着手底下的丫鬟练也没觉得丢脸过,甚至每天还能看到她读书读到深夜,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
卫昭想起自己当年。她也是在父母的督促下才肯下苦功,真正让她每日自己拼命练的,是那一次差点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回不来。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她才明白,天赋救不了命,只有实打实的本事才行。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偷过懒。
如今看见江娩,她忽然觉得这丫头跟她当年有点像。不是天赋像,是那股不要命的劲头像。
卫昭在边关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仗着天赋不肯下苦功,上了战场三天就死了。
反倒是那些天资一般、肯下死功夫的人,活到了最后。
这个王妃,倒是有点意思。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下了楼。身边的副将跟上来,低声道:“将军,兵器已经送到了。”
“嗯。”卫昭头也不回,“盯着点,别让她出事。”
“将军,你对魏琛的女人这么好干什么?”
卫昭翻身上马,“魏琛是白眼狼,关江娩什么事?”
副将愣在原地,挠了挠头,没太听懂,但也不敢再问,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次日清晨
江娩一大早就坐着太后给她的马车,招摇过市来到了书院。
扶摇公主今日没来,书院里的学生比往常少了一半,安安静静的。
今日学的是骑射,地点在校场,不在教室。
江娩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往校场走去。
“皇婶!”长宁公主从后面追上来,身边跟着几个宫女,手里抱着弓箭和水囊,“等等我。”
长宁公主边走边絮叨,说今天扶摇不来,她一个人在宫里待着闷,还不如来书院透透气。
又说骑射课最没意思,射不准要被赵夫子骂,射准了也没人夸。
骑射人手不够,是唯一一个能内外院弟子一起参加的课程。
江娩本来名声就臭,再加上魏琛名声也好不到哪去,这俩夫妻就是狼狈为奸。
内外院弟子都看不惯她。
“仗着自己后台硬,连邹院长都跟她下过几盘棋。”
谢涟走到几人后面,呵斥道:“你们几个,乱嚼什么舌根呢?”
几人转过来,比谢夫子更吓人的,是他身旁站着太子。
“太、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