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寒风趁那缝隙钻进来,带得炭盆里的火苗歪了歪,又晃悠悠正回来。
韩将军站在原地盯着帘子看了好几息,才缓缓转身坐回案后,伸手把怀里那几页纸又摸出来,摊在膝盖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指腹碾过纸面上炭条的灰黑色沟壑,像是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摁进骨头里。
他看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忽然扬声朝帐外喊了一声,“去,把魏青叫来。”
传令兵应声而去,没多会儿帐帘一掀,魏青裹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
他进来时正低头搓着冻僵的耳朵,嘴里嘟囔着“舅您不吃饭,还不让人吃口热乎的”,可目光一落到韩将军膝盖上那几张纸上,又见他舅脸上那种罕见的、沉甸甸的神色,便把剩下的牢骚咽了回去,好奇的几步凑到案前。
“什么好东西?”
韩将军把纸页递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看。
魏青接过来凑到光亮处,起初还歪着身子漫不经心的扫,扫到第三行时腰杆不知不觉直起来了,目光黏在纸面上再也移不开。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末了把纸页轻轻放在桌上,人往后退了半步,像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二舅,这是……程怀安给的?”
“嗯。”
魏青用力吸了一口气,又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在帐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着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步子越踱越快,忽然停下来,扭过头看着韩将军,语气复杂的喃喃道,“上回那个提炼酒精,还有缝合伤口的技艺,也是他和沈氏两口子捣腾出来的。
那会儿我还觉得可能是瞎猫碰了死耗子,天底下能人多,偶尔撞上一两样稀奇玩意儿不算稀奇……”
“那这回呢?”韩将军靠进椅背里,目光带着几分考验的看着他。
魏青抬手搓了把脸,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漏出来,“这回不一样,那可是精盐啊,二舅,这玩意儿跟酒精和缝合完全是两码事!
后者是救人性命的,固然也非常重要。
可精盐……”
他放下手,眼睛亮得瘆人,语气激动的道,“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源源不断……
程怀安把这东西交出来,等于把一座银山捧到您跟前了。”
他顿了一下,想到什么,又喃喃补了一句,“也是捧到楚王跟前了。”
韩将军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总算是看明白了,银山?那是谁都能碰的?老子还没活够呢。
我明日一早就往楚王府跑一趟,这东西不能过夜,夜长梦多。”
魏青在他对面坐下,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问,“二舅,您觉着楚王会接吗?”
韩将军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才开口道,“楚王这人不简单,太平年月他装出一副万事不理的闲散模样,可如今这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壁上挂着的那幅舆图,红笔圈出来的几处叛军据点像暗疮似的嵌在宁安府周边。
“西北乱了这么多年都没能解决,南边水灾,好几股流寇来回拉锯,中原又闹旱灾,如今叛军四起,势头越来越压制不住,而京城那头边……”
他闭了嘴,没说下去。
魏青却没那么多忌讳,很自然的接过了话头,只是声音更低了几分,“京城那边,老皇帝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立太子的事拖了这么久还没个准话。
大皇子晋王那边动作越来越大,上个月府里添了三百名护卫,京城里人人都说是护院,谁信?
三皇子魏王也不安分,隔三差五往兵部跑,明摆着是伸手要兵权。
五皇子秦王仗着嫡出身份,一直以正统自居,四下拉拢朝臣。
还有七皇子、九皇子……一个个的都不老实,朝臣们也到处下注,搞得朝堂乌烟瘴气,没人肯真正做事……”
韩将军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噼啪炸着火星。
“许平洲是晋王的人……”韩将军拧着眉头开口,“他是许家庶子,本身没多少份量,可他背后许老爷子当年在吏部坐了六年尚书,门生遍布各府城,晋王拉拢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许平洲这次咬着程怀安不放,表面上是给他弟弟许平川出头,实则是替晋王在宁安府铺路。”
闻言,魏青脸上露出一个冷笑,“所以,程三哥这回捅的不仅仅是许平川的贪墨案,还隔着许平洲,捅了晋王在宁安府的布局。”
“对。”韩将军的手指在桌沿上重重一叩,“这就是为什么程怀安必须赢。
他输了,许家兄弟就在这长山县、甚至宁安府坐大,晋王的势力也就扎了根,到时候你我甥舅,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帐里说话?”
魏青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的捻着袖口,忽然抬头看着他舅,眼神里多了些平时少见的东西,“舅,景宁侯府那边……是什么态度?”
韩将军眼皮动了动,知道外甥问的是什么,缓缓道,“侯府这些年不靠皇子、不站队、任何争斗都不掺合,就安安分分当个勋贵。
你外祖父的意思很明白……谁当皇帝跟咱没关系,谁上台都得用武将打仗,侯府手里有兵,就饿不死。”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看着魏青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这孩子眉眼间藏着些他从前没太在意的东西。
魏青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二舅,您觉得中立保得住吗?”
韩将军没接话。
“太平时候中立是本事,乱世里头中立是笑话。”魏青把身子又往前倾了倾,话说的越发直白,“您想想,晋王要是真坐上去了,他记不记得侯府当初没支持他?
就算他大度不追究,他手下那帮等着论功行赏的人呢?
到时候满朝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就咱侯府什么都不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人家分肉的时候,没出力出血的人凭什么上桌?”
韩将军看着外甥那冷沉如生铁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生。
这小子平日里大大咧咧、没个正形,嬉皮笑脸的跟在他身边当百户,他以为魏青还小、还嫩、还差着火候。
可眼下这几句话字字戳在要害上,分明是想了很久的东西。
“你这些想法,跟你大哥提过没有?”韩将军问。
魏青的母亲韩素当年十里红妆嫁进宣平伯府,成就一段佳话,奈何天妒英才,宣平伯魏振安不满三十便战死沙场,彼时,魏青才刚满两岁。
之后,魏青大哥魏廷六岁便承袭了爵位,成为最年轻的宣平伯。
如今,魏廷在兵部任员外郎,官职不算很高,却是有实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