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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写给许平川的,内容很短,只一行字,一力抗下所有罪名,过后家里会想法子捞你。

许平川抖着手,在牢里看完那封信后,又哭又笑,形若疯癫。

狱卒隔着栅栏提心吊胆守了一整夜,生怕他在判决前先把自己撞死在墙根下。

隔日升堂,许平川是被两个衙役架上去的。

他再没了往日那副纨绔子弟的嚣张气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塌塌的跪在堂前,像一条丧家之犬。

周县令审案那天,县衙外的巷口挤得水泄不通。

程怀安没去,他坐在值房里,一页公文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字是一个没进脑子。

直到魏青骑着马一路奔来,脸上挂着压不住的笑,眉飞色舞的告诉他结果。

“撤职查办,押入大牢,军需料款的缺口,责令许家限期退回。”

程怀安听完,只点了一下头,像早就算到了这结果。

魏青瞧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忍不住皱眉,“你不满意?”

程怀安弯了弯嘴角,“怎会?周县令又不傻,这时候,依律判决才是最明智的。

许平川如今已是弃子,没人会为他徇私枉法。”

魏青“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过后,很可能是流放西北,那等苦寒之地,冬日泼水成冰,又隔三差五的打仗,许家若不管,他活不了太久。”

程怀安没再接话,眼底浮起一丝旁人读不懂的笑意,许家想管,也晚了呢,他家那位娘子,怎么会让许平川好手好脚的踏上流放的路?

如他所料,沈楠早就在暗处等着了。

案子审结当日,许平川被两个衙役从县衙押出来,照例要游街示众,再收监候判。

他穿着赭色囚服,双手锁在木枷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如行尸走肉。

衙役嫌他步子太慢,时不时从背后推上一把,嘴里骂骂咧咧。

街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跟着唾弃,烂菜叶子、干泥巴块劈头盖脸的砸过来。

许平川缩着脖子躲闪,枷锁撞得哐哐响。

经过东街拐角那棵老槐树时,一颗鹌鹑蛋大的石头,从树后猝然飞出,又快又准,直奔他右腿膝盖。

“咔嚓”一声闷响,混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许平川整个人猛的向前扑跪下去,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疼得他蜷在地上浑身抽搐。

两个衙役吓了一跳,猛的回头。

老槐树后面一个裹着青色斗篷的身影晃了一下,眨眼便钻进旁边的窄巷,像一滴水融进了墨里,消失不见了。

一个衙役喝了一声“站住”,拔腿去追。

另一个蹲下去骂骂咧咧的扶人,却见许平川的右膝以极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像折了骨节的草茎,他碰一下,许平川便嘶声惨叫,整个人几乎要昏过去。

巷子深处,沈楠把斗篷兜帽往肩后一掀,露出半张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

她不慌不忙的掸了掸手指上沾的灰,低着头混进街角散去看热闹的人流里,左拐右绕,从容的出了城门。

回到桃源村时,天已经擦黑。

她从怀里掏出在县城买的羊肉烧饼,在灶膛余火上重新烤了一遍,等到油脂滋滋冒出来,焦香四溢,才一人一个分给孩子们。

孩子们捧着烫手的烧饼,呼着热气啃得满嘴油光,说笑声溢满灶房。

程怀安回来得晚些,一进门目光便先落在她身上,不动声色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见她气色如常,手脚利落的收拾着碗筷,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算落回肚里。

饭后,夫妻俩进了正房,门一合,隔绝了外头的寒气,程怀安往红泥小炉里夹了几块红通通的木炭,拿出陶罐,煮上红枣姜茶。

沈楠坐到他对面,压低了声开口问,“他腿怎么样了?”

“膝盖废了。”程怀安语气平淡,“县衙请了大夫看过,束手无策,直言以后养好伤也是个跛子。”

沈楠闻言,毫不意外,她自己出手,心里有数,那一下她用足了腕力,膝盖骨都碎成了渣渣,放到古代,便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

“县衙那边什么态度?可有人追究?”

程怀安好笑的瞥了她一眼,眼底既有纵容,也有无奈,“追究谁?追究你吗?他们上哪儿找证据去?

左右都是废棋了,谁还费那个心思去查他的腿?

许平洲……都没吭一声。”

沈楠挑了挑眉梢,“会咬人的狗不叫,他十有八九猜得到是我动的手,保不齐心里憋着什么坏呢。

你说,我要不要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他那条腿也一起废了?”

程怀安揉着眉心,苦笑道,“娘子,江湖不光是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

更何况咱们这是在古代,皇权如天,权力能压碎一切。

咱们能扳倒许平川,是因为抓了他贪墨的铁证,又有有韩将军和楚王撑腰,更因为他是许家旁枝里没什么分量的一脉。

若换成许平洲……”

他声音沉下去,“信不信,就算我献上制盐的方子,楚王也未必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许家正面撕破脸。”

“许家势力很大?”

“许平洲的祖父曾任吏部尚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盘根错节。

他姐姐是晋王侧妃,如今正怀着身孕,一旦生下儿子,许家便又多了一重筹码。”

沈楠不解,“晋王年纪不小了吧?还缺儿子?侧妃说到底也只是个妾,庶出的儿子,有那么宝贝?”

程怀安压低了声音,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说起这事,还真有点邪门。”

一听这话,沈楠眼睛登时亮了,朝前凑了凑,催促道,“快展开说说。”

程怀安纵容的笑了笑,给她倒了杯煮好的红枣姜茶,这才缓缓道,“当今正德帝膝下皇子皇女加起来二十有余,除去夭折的,活到成年的皇子有七位。

可邪门就邪在,到了孙辈这一代,皇孙却少得可怜。

几位成年的王爷,晋王、魏王、楚王、秦王,皆早已成婚多年,后院里头莺莺燕燕养了不少,可四家的儿子加在一起,都凑不齐三个。”

“咦?”沈楠果真来了兴致,“那么多女人,都生不出几个儿子?”

“有,但养不住。”程怀安沉声道,“生出来的小皇孙,要么胎里带弱,落地没几个月便夭折了,要么磕磕绊绊长到两三岁,一场风寒便没了。

如今,也就楚王膝下有一个,魏王膝下有一个,还都是不怎么起眼的妾室所出,据说身子骨也不硬实,三天两头传太医,整日提心吊胆的。”

沈楠眯了眯眼,“这是受了什么诅咒吧?”

程怀安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一层薄薄的寒凉,“哪有什么诅咒?左右不过是……权力博弈造的孽罢了。”

沈楠闻言,不知为何,心里刺了下,喃喃道,“所以说,生在皇家,也未必是福啊,可能命极贵,也可能极贱……”

顿了下,她抬眼看向程怀安,“咱家以后,是不是跟楚王撕扯不开了?”

程怀安叹息一声,“倒也没那么严重,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世道迟早要乱,等他们打成一锅粥,咱们总要择人而立,目前看,楚王是最合适的。”

沈楠若有所思的“嗯”了声,不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