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将军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城防营时,日头已偏西,马鞍旁系着的包袱被他解下来拎在手里,沉甸甸坠着胳膊。
他没顾上歇脚,进门便打发亲兵去营缮所传话,让程怀安过来一趟。
程怀安来得很快,半柱香的工夫,便裹着一身料峭寒气掀帘进了帐。
他面上瞧不出异样,可目光一落在案上那只灰扑扑的包袱上时,眉骨几不可察的松了一松。
“坐。”
韩将军拿热茶暖着冻僵的手指,连灌了两壶下去,才觉着四肢百骸的血又活泛起来。
他从怀中掏出贴身揣了一整日的布包,一层层揭开,两样东西轻轻推到程怀安面前。
一纸文书,一枚泛着冷光的铜牌。
“盐方的赏赐,王爷亲笔批的。”韩将军指节叩了叩那纸文书,“这节骨眼上,贸然给你挪窝升官,不是帮你,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所以王爷赏了一百两金子,旁东西尽是虚头巴脑,金子最实惠。”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铜牌上,语气里掺了一丝复杂,“另外,王爷还给了你一块出入王府的令牌。
往后有事要面见王爷,凭这个,不必层层往里递帖子。”
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程怀安垂眼将文书看了两遍,又捏起铜牌在指腹间转了转。
面上神色依旧平淡,可他握着铜牌的手指悄无声息的收紧了一瞬,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攥住了一截实心的浮木。
铜牌的棱角硌着掌心,扎得人生疼,往后这道棱角,兴许还会将他割得头破血流。
但此刻,它确确实实是道护身符,而祸福从来绞在一处,他看不清前路,只能先攥紧眼下的安稳。
片刻后,他抬起头,嗓音比方才哑了几分,“楚王……真的收了?”
“收了。”韩将军点头,略一斟酌,“不止收了,还极为看重,比我想的还要重视。
他也没藏着掖着,直言军中银饷吃紧,兵都快养不起了。
你这张方子送得正是时候,他很是欣喜。”
程怀安听完,长长吐出一口白气,他向后靠进椅背,像把肩上扛了许久的担子卸下来,整个人都松快下来,指骨间那点捏着铜牌的力道也化了。
这几日他面上平稳如常,心里那根弦却绷得快要断了。
许平川的案子审到一半,许家的势力在暗处使劲,他再算无遗策,也清楚权力碾过来时,什么谋略,都扛不住上位者的轻轻一击。
如今韩将军亲自跑了这一趟,楚王的令牌与赏赐就摆在眼前,他才算踏实了大半。
他站起身,正正经经的朝韩将军行了个大礼,“多谢韩将军。”
韩将军摆摆手,没接这份客气,“府衙那边也打了招呼,姚通判不敢再伸手,接下来就看县衙的。
周县令是个明白人,没了上头的掣肘,我这边再使把劲,这案子便翻不了,你安心等着就是。”
程怀安点了下头,将文书与铜牌妥帖的收进怀里,拎起那只沉甸甸的包袱,起身告辞。
韩将军没留他,只说了句“就算如今尘埃落定,也不要掉以轻心”,便目送他掀帘走入暮色中。
这边韩将军刚把定心丸塞进程怀安手里,那边,许平洲也已经接到了消息。
来传话的是姚通判身边的心腹书吏郑宏,跟了姚通判八年,平日从不轻易露面。
这日他特意换了便服,候到天色擦黑,才摸进许平洲在县城置的那处宅院,进门时脸色说不上好看。
许平洲正在书房读一封信笺,见郑宏进来,忙将信纸折起推到一旁,等他开口。
郑宏立在书案前,清了清嗓子,把姚通判的意思尽量委婉的转述了一遍。
他措辞极尽周全,可“府衙不再插手”那几个字一吐出来,许平洲的面色便沉了下去,像风雨即将来临。
“什么意思?”许平洲身子前倾,语气里带了几分质问,“先前说得好好儿的,怎么说变卦就变卦?”
郑宏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许公子,不是我们大人不肯帮,实在是事出有因。
今日上午,楚王府便往府衙递了一张笺纸,上头盖了楚王的私印,明晃晃写着不准掺合许平川一案。
姚大人看了之后……”他顿了顿,挑了个不那么刺耳的说法,“姚大人也没办法啊,他再如何,也不能违逆楚王的意思,还请许公子体谅我家大人的难处。”
“楚王?”许平洲的眉毛猛的抬起来,脸上那层从容笃定终于裂了一道缝,“楚王怎么会掺合进来?这等芝麻大的案子,犯得着他动私印?”
郑宏摇了摇头,“具体缘由,我们大人也不清楚。
只打听到一件事,韩将军今早天不亮便快马去了府城,在楚王府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
出来时手里拎了个包袱,里头装的什么没人知道。
姚大人推测,韩将军与楚王之间,兴许是私底下达成了什么默契。”
话落,许平洲面色变了变,一时沉默下来,目光从郑宏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
他脑子里飞快的转动着,韩将军,这些年谁都不肯沾边。为此不惜撇下京中繁华、甘愿缩在长山县当个城防营主官,如今怎么会突然往楚王那边靠?
这不像韩将军的作派,更不像景宁侯府的作派。
老侯爷把“不站队”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韩将军是侯府嫡出的二爷,从小浸在侯府的规矩里长大,不该有这个胆子自作主张。
莫非……是楚王不装了、要摊牌了、主动找上的他、想拉拢他手里的势力?
许平洲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更大些。
楚王私底下在宁安府折腾得不小,又练兵马、又囤粮草,银子流水一样往外淌。
韩将军手里捏着城防营,楚王想拉拢他,合情合理。
可韩将军拿什么跟楚王做交易?城防营的那一千兵马?还是长山县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王爷屈尊示好?
他想了一圈,始终没往程怀安头上想。
在他眼里,程怀安不过是个凭点工匠手艺攀上韩将军、在营缮所当了个从八品小官的卒子,无根无基,翻不出什么浪来。
许平川那桩案子之所以棘手,不是因为程怀安本人有几分本事,而是因为他背后站着韩将军。
而韩将军背后……如今又多了一个楚王。
他越想越觉着憋闷,忽然一拳捶在桌面上,震得茶盏跳起半寸又落下。
郑宏被这动静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许平洲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怒意压下去大半,朝郑宏摆了摆手,“行了,我明白了,你回去告诉姚大人,这事儿不怪他,让他放宽心。”
郑宏如蒙大赦,拱手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许平洲一人,他靠在椅背里闭着眼,腮帮咬得死紧,额角青筋突突的跳。
半晌,他睁开眼,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空白信笺铺在面前,提笔蘸墨,却悬着腕子顿了许久,迟迟没落下。
写什么?往京城报信?告诉家里和晋王,他管辖的这边出了变故?
可眼下的变故,连缘由都没摸清,报上去只会显得自己办事不力。
至于查?往哪儿查?韩将军与楚王之间的事,他插不进手去,更不敢再打探。
姚通判已经缩了头,周知县没了府衙压着,更不可能听他的,而王县丞那只老狐狸,也不会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他若不及时止损……
许平洲把那张溅了墨的信笺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舌一卷,纸便蜷成黑灰。
他在那团灰烬前坐了许久,终于做了决断。
保不住了。
许平川那摊烂账,贪墨军需料款的数目不算小,真要细查下去,银子流去了哪里根本经不起推敲。
他事先虽动了些手脚,把几笔大额出项抹平了一部分,可经不住韩将军那边咬死不松口。
如今楚王又发了话,周县令再没了顾忌,审起来只会更快更狠。
与其让平川在牢里扛不住,把不该说的东西吐出来,不如让他早早认了。
快刀斩乱麻,把案子结了,止在“贪墨”两个字上,不再往下牵扯。
至于平川……吃几年牢饭,总能想办法捞出来。
他闭上眼,把这番决断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更好的路可走,再睁眼时,脸上的愤怒已经褪干净了,换了一副漠然的、公事公办的面孔。
他重新取了一张信笺,提笔写下几行字,吹干墨迹封好,叫来亲随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