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那桩案子的卷宗,已经被转交给户部尚书金篱了。”漱元晏一字一顿地说,“而且不止这一件。之前那桩贪墨案,就是牵扯到江南盐运使的那个案子,卷宗也全在金篱手里。”
温令娆轻轻笑了一声。
“金篱。户部尚书,管天下钱粮的,什么时候管起刑狱来了?”
漱元晏说:“朝廷给他的名义是协理江南案务,说是陛下觉得温首辅涉案,需要避嫌,所以把这边的案子都转交给金大人来督办。金大人在朝中素来以公正严明着称,跟谁都没什么过节,所以陛下选了他。”
温令娆笑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跟谁都没什么过节。好一个跟谁都没什么过节。”
漱元晏看着她的表情,有些不解:“温大小姐,金大人这个人我查过,确实在朝中口碑极好。他既不是熙贵妃娘家袁家的人,也不是温家这边的人,六部之中谁都不得罪,处理事情也向来按规矩来。陛下把案子交给他,按理说,是最公允的选择。”
温令娆道:“漱楼主,你见过那种人没有?就是表面上跟谁都不亲近,跟谁都不翻脸,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好人,但你仔细想想,每次出了事儿,最后得利的永远是他背后的那拨人。”
漱元晏皱了皱眉:“温大小姐的意思是,金篱是?”
“我没有说他一定是。”温令娆收回目光,看向漱元晏,“我只是说,一个跟谁都没过节的人,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公正的人,恰恰是最不容易被人怀疑的人。如果有人想往案子里掺沙子,把卷宗交给这样的人来督办,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谁都不会指责他,因为他没有跟温家结过仇,也不是袁家的人,更没有替闵王办事的道理。他做什么事都是秉公办理,别人连质疑的理由都找不到。”
漱元晏听懂了她的意思,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温令娆接着说:“你想想,冯家的案子也好,贪墨案也好,卷宗到了金篱手里,他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想查哪里就查哪里,想拖多久就拖多久。
就算最后查出来的结果对温烽不利,别人也只会说金大人办事向来公正,他的结论不会有错。这个人选得太好了,简直像是专门挑出来的。”
漱元晏沉默了片刻,说:“温大小姐,我派人查过金篱。他跟袁家之间,明面上没有任何往来。袁家的宴席他从来不参加,袁家的人送他的礼他从来不收。他跟闵王苏柒之间,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两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温令娆听到这里,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冷。
“漱楼主,”她说,“如果一只狗替主人咬了人,那只狗的脖子上会挂着我是主人的狗的牌子吗?”
漱元晏一怔。
温令娆站起身来,慢慢踱了两步。
她一边走一边说:“金篱如果真的是袁家或者闵王的人,他会蠢到跟袁家还有闵王明面上来往吗?他越是什么都不沾,越说明他什么都沾了,只是藏得深。”
漱元晏站起身,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温大小姐,你的意思是,金篱跟袁家还有闵王之间确实有关联,只是我查不到?”
温令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不是查不到,是还没查到。关联一定存在,只是藏得太好。金篱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户部尚书,经历了那么多次朝堂变局,他每一次都恰好没有站错队。你觉得这是运气好,还是有人在背后给他指路?”
漱元晏沉默了。
他做情报这一行多年,自然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孤岛。金篱能在朝中屹立不倒这么多年,不可能真的谁都不靠。
温令娆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漱楼主,我跟你打个赌。金篱这个人,表面上是朝廷的户部尚书,实际上就是袁家和闵王养的一条狗。
那条狗平时不叫不咬,安安静静趴在地上,看着比谁都老实。但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它就会准确无误地咬住主人指定的那个人。”
漱元晏站在原地,看着温令娆的背影。
“温大小姐,”漱元晏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温令娆转过身,双臂抱在胸前,语气平淡:“盯住金篱。死死盯住。”
她在漱元晏面前站定,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查他身边的人。很多时候,主子藏得深,但身边的人藏不住。总有人在替他在暗地里跑腿,总有人知道他不为人知的往来。”
漱元晏点头,把这个记在心里。
温令娆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查他的银子。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油水多的地方最容易藏污纳垢。他要是真的替袁家或者闵王办事,不可能只干活不拿钱。那些钱流进了谁的腰包,又从谁的腰包流出来,顺着银子的路径去查,总能查到源头。”
漱元晏又点了点头。
温令娆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查他的过去。他是什么地方的人,家里几口人,谁是他的老师,谁提携他做了官,他在朝中跟谁走得最近,明面上没有,那就查暗地里。二十年查不到就查三十年,三十年前查不到就查他祖宗十八代。我就不信一个人能把自己藏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下。”
漱元晏深吸一口气,神情郑重:“温大小姐放心,莲花楼最擅长的就是挖人底细。他金篱就算埋得再深,我也能把他刨出来。”
温令娆看着漱元晏的眼睛,忽然放缓了语气:“漱楼主,这件事不急。金篱既然敢在这时候跳出来接案子,说明他背后的人已经布置好了。我们现在打草惊蛇没有用,反而会让他们更小心。你要做的,是在他们不知不觉间,把金篱的底裤都给他翻出来。”
漱元晏被她说得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
“我明白了。”漱元晏拱手道,“我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去办这件事,不惊动任何人。”
温令娆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对了,金篱这个人,有弱点没有?”
漱元晏想了想,说:“他这个人好酒,但不贪杯。好色,但从来不碰不该碰的女人。好财,但从来不直接经手银钱。要说弱点,几乎没有。”
温令娆冷笑了一声:“没有弱点就是最大的弱点。一个人把弱点藏得太好,反而说明他什么都藏得住。这样的人,一旦被人抓住一个破绽,那就是一身的破绽。”
漱元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温令娆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有事随时来报,不用等天亮。”
漱元晏又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问了一句:“温大小姐,你就这么确定金篱是袁家和闵王的人?万一他真的只是无辜的呢?”
温令娆打断他,“你尽管信我就是了。明白么?”
漱元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转身推门出去了。
……
地下密室。
烛火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密室的中间摆着一张太师椅,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穿着的是一件龙袍。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那人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摩挲着龙袍的袖口。烛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上半身隐没在阴影里。
金篱趴在地上。
堂堂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的大员,此刻像一条狗一样四肢着地,整个人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起来说话。”神秘人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金篱不敢起来。
他微微抬起头,但身体还是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主子,属下无能,事情办得不太顺利。”
神秘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金篱听不出这个“嗯”是什么意思,额头上的冷汗滴在地上,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了下去:“皇帝那边不肯松口。苏君衍说了,温烽的案子只有三天时间查证,三天之后如果拿不出铁证,大理寺就得放人。属下已经把卷宗转了好几道手,能做的都做了,可苏君衍就是不接这个茬。”
神秘人依旧没有说话。
金篱感觉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连忙补充道:“主子明鉴,属下已经把能调动的资源都调动了,人证物证俱全,按理说苏君衍不应该再犹豫。可他偏偏说要大理寺重新复核。这明摆着是想拖,拖到舆论过去,等温家的人在外面把事情摆平。”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阴影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苏君衍,这小子比他老子难缠。他老子当年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激两句就上钩了。这小子倒好,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
金篱连忙附和:“主子说得极是。苏君衍登基这些年,越来越不好对付了。温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自然要保。属下担心,如果三天之内拿不出让大理寺信服的铁证,温烽一放出来,咱们之前的布置就全白费了。”
“白费?”神秘人冷笑了一声,“谁说会白费?”
金篱一愣。
神秘人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那张脸从阴影里露出了一半。
“就算三天之后温烽被放出来,”神秘人说,声音慢悠悠的,“你觉得外头的人会怎么看他?”
金篱眨了眨眼,没太明白。
神秘人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两下:“人证物证俱全,卷宗堆了半人高,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温烽强抢民女、杀了一家七口。就算最后大理寺判他无罪,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温首辅有权有势,买通了官府,才把自己摘干净了。你信不信?”
金篱恍然大悟,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了一个谄媚的笑容:“主子英明。属下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确实,就算案子最后查清了是假的,光这些传言就够温家喝一壶的了。温烽的名声臭了,他在朝堂上的根基也就摇摇欲坠了。”
神秘人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名声这东西,建起来难,毁起来容易。温烽花了十几年攒下来的清誉,咱们用半个月就能给他泼得满身屎。到时候,不等咱们动手,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人自然会扑上去咬他。”
金篱连连点头,心里对这个主子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密室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沉默了一会儿,神秘人忽然开口:“听说温家的家底很厚?”
金篱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回主子,属下查过。温家几代积累,家产的数目极为惊人。属下粗略估算了一下,温家的家底大概能抵得上西晋十个国库的存银。”
“十个国库。”神秘人大跌眼镜。
然后他笑了。
“十个国库!好好好,好得很。一个温家就能顶十个国库,那温家倒了之后,西晋的江山还有什么可愁的?”
金篱低着头,不敢接话。
神秘人的目光落在金篱身上:“温家的人我要,温家的钱我也要。人给我办事,钱给我充国库。一箭双雕的事情,不做是傻子。”
金篱连忙叩首:“主子圣明。”
“行了,别拍马屁了。”神秘人摆了摆手,坐直了身子,“温烽的事继续盯着,三天之内尽量找铁证。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名声已经坏了。
三天之后他要是被放出来,就安排人往外散布消息,说他买通了大理寺,仗着皇帝撑腰无法无天。越离谱越好,越多人信越好。”
金篱应道:“属下明白。属下已经安排了十几个说书先生,到时候在茶馆酒楼里把这事儿编成段子,保证传得满城风雨。”
神秘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金篱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主子,还有一件事。温家的那个女儿,温令娆。”
神秘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金篱继续说:“这个温令娆不是个省油的灯。”
“你觉得她是个变数?”神秘人打断了他。
金篱不敢说得太直白:“属下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心思缜密,不太好对付。她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吃过她的亏。”
“怕什么?”神秘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金篱打了个哆嗦,连忙改口:“属下多虑了。主子英明神武,料事如神,一个温令娆翻不起什么大浪。”
神秘人盯着金篱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刀子一样,把金篱从头到脚刮了一遍。金篱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