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莲惊叫,以身挡在曲长缨面前。
而眼看刃尖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黑色的身影,宛如夜雾凝聚,又似惊鸿掠影,倏然从侧面高耸的屋檐处疾坠而下!
*
来人并未蒙面,脸上覆着一张陌凉风格的毫无纹饰的可怖的木制面具,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在夜色中锐利如刀。他身着最普通的黑布短打,却掩不住那挺拔如松的身形,以及动作间爆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凌厉与精准。
他甚至未曾完全落地,身在半空,足尖一点一名刺客的肩膀,借力旋身,手中一柄看似寻常的窄刃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匹练横扫!
“嗤——!”血光迸现。
那一名逼近曲长缨的刺客喉咙处也同时出现一道细线,愕然瞪大眼睛,踉跄倒地。
黑衣人稳稳落在曲长缨身前,背对着她,持剑而立。只是一个背影,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渊堑,将所有杀意与危险隔绝在外。
曲长缨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滞了。
剧烈的疼痛和混乱的厮杀似乎瞬间远去,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灰色背影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名字伴着剧烈的酸楚与震惊涌上喉头……
一行热泪猝不及防瞬间滚落。
“是……”
未等她思绪落定,战局却因这黑衣人的介入骤然生变!
原本围攻阿滂、乔木良和禁军的黑衣刺客,竟有大半突然撤出战圈,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眼中迸发出更为狂热的光芒,齐刷刷转向了灰衣人!
“取下身上东西!”、“至少拿到物证!”压低的嘶吼在刺客间传递。
他们的目标,也刹那间从刺杀曲长缨,变为了生擒或击杀这黑衣人!
攻势愈发疯狂,全然不顾自身破绽,刀、剑、钩索、暗器,如同泼天暴雨,尽数向黑衣人倾泻!显然,这些死侍要曲长缨的命只是其次,他们更重要的任务,是黑衣人携带的某样东西或他本身代表的线索!
而黑衣人深眸一凛,瞬间明了。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将曲长缨完全护在身后更安全的位置。面对围攻,他手中长剑陡然发出一声清越铮鸣,剑势随之一变!
不再是以守代攻、护人为先,而是化作了凛冽的进攻风暴!他的身法快得只剩下灰蒙蒙的残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间不容发,每一次出剑却必带起一蓬血雨。
见那些大部分的刺客转而围攻黑衣人,曲长缨不顾自身安危,急切的朝阿滂等人喊:“不要管我,快去帮他——”
卫明轩等人接到命令,几个眼神之后便已然分配好了行动。
卫明轩仍然寸步不离的守着曲长缨,阿滂和乔木良也加入了帮助黑衣人的团战之中。
……
*
十二人、九人、四人……
而就在人数骤减之时,那头目见势不妙,猛地自怀中掏出一物,却非兵刃,而是一筒机簧!
“小心弩箭!”卫明轩余光瞥见,嘶声大喊。
黑衣人瞳孔骤缩,在那头目扣动机括的瞬间,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非但没有闪避,反而将手中长剑脱手掷出!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取对方咽喉,迫使那头目不得不侧身躲避,弩箭失了准头,擦着黑衣人的肩侧飞过,深深钉入后方白墙。
而黑衣人掷剑的同时,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贴地飞出,在头目躲开飞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欺近身前,一记手刀狠狠斩在其持弩的手腕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头目惨嚎声中,黑衣人已夺下那筒机簧弩,反手一肘重重击在其太阳穴上,头目哼都未哼一声,软倒在地。
首领被制,残余刺客顿时慌了手脚,其余唯剩下的三人中仅有一人机敏的逃跑,另外两人也已经被一禁军和乔木良斩杀。
阿滂目眦欲裂,拔刀欲追,但那黑衣人却伸手,拦住了他。
“我去追。”
仅三个字,短促、低哑,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阿滂耳畔!
那音色,即便刻意压沉,也磨不掉深入骨髓的熟悉感;那抬手阻拦的姿态,干脆果决,正是他曾无数次暗中追随、效仿的模样。阿滂浑身剧震,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爆开,震得他头晕目眩,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他呆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覆着陌凉风格狰狞面具的黑衣人,如同仰望一个从地狱血海或遥远梦境中走出的幻影。
而黑衣人的目光,已越过他,穿过穿梭奔忙、焦急询问“殿下是否安好”的禁军身影,穿透雪莲带着哭腔的呼唤与搀扶,最终,牢牢地、沉甸甸地落在了曲长缨身上。
曲长缨仿佛被那目光钉住了。
周遭的一切喧嚣——刀剑归鞘声、伤员呻吟声、禁军统领急促的指令、雪莲一声声带着后怕的“殿下”——都瞬间褪色、远去,化为模糊的背景杂音……
是他……
真的是他……
不是幻象,不是绝境中生出的妄念。那挺拔如孤松的姿态,那即便隔着面具也依稀可辨的、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描摹的轮廓,以及,以及……他手腕上的亲手为他戴上的护身符……
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着、确认着,这个绝无可能却又真实无比的现实!
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哭,只是怔怔地回望着他,抚在腹部的指尖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微微发颤。
滚烫的泪珠滑过冰凉的脸颊,在下颌汇聚,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密集如雨的脚步声与沉重的甲胄碰撞声——宫中巡防的大队禁军终于高举火把,如潮水般汹涌赶来。
黑衣人见状,不再留恋,他瞬息遁入浓稠的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
曲长缨喉头哽咽,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夜风。
雪莲看着曲长缨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模样,心疼又惊疑,正要开口劝慰,却被一旁的阿滂轻轻按住手臂。
阿滂对她缓缓摇了摇头,眼中同样残留着惊涛骇浪,但更多的是了然与深深的震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拉住雪莲,退开半步,将这片短暂寂静的空间留给了曲长缨。
所有喧嚣似乎再次退远。
曲长缨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拂她湿漉漉的脸颊。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剧烈的心绪波动,轻轻踢动了一下。那真实的触感,与方才那如梦似幻却又无比真实的相遇交织在一起。
她微微低下头,她的嘴角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混杂着无尽辛酸、巨大喜悦、以及劫后余生般庆幸的、近乎破碎又无比明亮的笑,它混合着泪水,在她嘴角灿烂绽放。
“是你……一定是你……我知道……”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