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路颠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你们公社的接待工作就是这么做的?”县领导一巴掌拍在掉漆的会议桌上,茶缸里的水溅出来几滴,打湿了桌面上铺着的红丝绒桌布。
公社书记站在旁边,拿袖口狂擦额头上的汗,腰弯得快贴到桌面上了。
“领导您消消气,这前两天下大雨,后山泥石流把路给冲坏了。施工队正在抢修,保证您下午回去的时候路面平平整整。”书记赔着小心,语气里全是讨好。
大队长缩在角落的板凳上,听到泥石流三个字,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他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只要林阮端上来一盘烂菜叶,公社主任一发话,他那一百五十块的房契就能拿回来,还能把这个瘟神直接送去农场劳改。
“砰”的一声,虚掩的木门被推开。
干事端着那个红漆木托盘,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步步挪进接待室。后厨那股奇异的香味在端出来的路上就散了个干净,现在这碗东西看着就是一碗寡淡的白开水。
县领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干事手里的托盘。
“十一点半了,你们这接待餐就上一个菜?”县领导指着托盘,声音里压着火。
干事把托盘放在桌子正中央,手腕一哆嗦,白瓷碗和托盘撞出刺耳的脆响。
县领导低头一看,原本就铁青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白瓷碗里,一汪清水,中间飘着一颗发黄的白菜心。没有油花,没有配菜,连点葱末都看不见。
“这就是你们的接待标准?”县领导指着那碗开水白菜,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们公社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县领导好糊弄!”
干事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不、不是的领导,这菜……”干事结巴了半天,实在不知道怎么介绍这碗看着比刷锅水还清的白菜汤。
书记吓得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他一步跨过去,看清了碗里的东西,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怎么回事!国营饭店的大厨呢!”书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大队长和干事,“公社仓库里那么多鸡鸭鱼肉,你们就拿一碗白水煮白菜来糊弄领导!你们不想干了是不是!”
干事结结巴巴地开口:“书、书记,大厨早上突发急性肠胃炎,去县医院了。后厨的肉……肉也不太够了,都被……”
干事没敢把主任小舅子倒卖食材的事说出来,只能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去。
“大厨病了,你们就不能去公社食堂找个师傅对付一下?”县领导又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碗白菜心晃荡了两下,清澈的汤汁溅出几滴落在桌布上。
大队长一看机会来了,立刻从角落里窜出来,指着干事的鼻子破口大骂。
“书记,领导,这事真不怪我们大队!”大队长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是那个叫林阮的女知青,她非要逞能,说自己手艺好,死活要接这个活儿!我当时就说不行,她一个下乡知青懂什么做菜!可她非不听啊!”
门外,林阮双手抱臂,后背靠在掉漆的门框上。
胖帮厨和瘦高个躲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林知青,你这回可把天捅破了。”瘦高个小声嘀咕,“大队长把屎盆子全扣你头上了。”
林阮听着大队长在里面的表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还系在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面粉,轻轻弹了弹。
“女知青?”县领导怒视着大队长,“你们公社的政治任务,交给一个下乡知青来胡闹!你们还有没有一点纪律性!”
“她就是个刺头!”大队长添油加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平时在村里就嚣张跋扈,今天硬是拿捏着大队部,逼着我让她来掌勺!领导,这白水煮白菜就是她故意搞出来给咱们公社抹黑的!她这是对抗组织!”
书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大吼:“人呢!把那个女知青给我叫进来!我今天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林阮站直身体,慢悠悠地跨过门槛,走进接待室。
“叫我干嘛?”林阮扯下腰上的围裙,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一张空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这反客为主的架势把屋里的人都看愣了。
县领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着她这副满不在乎的做派,火气直往天灵盖上窜。
“这碗白水煮白菜,是你做的?”县领导指着桌上的白瓷碗,手指头哆嗦着问。
“是开水白菜。”林阮纠正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补充道,“这不是白水,是吊了高汤的。”
“我管你开水还是白水!”县领导彻底压不住火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缸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热水溅了书记一裤腿。
“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吉普车,在泥坑里颠了一路,你们公社就拿一碗白菜帮子打发我!”县领导指着林阮的鼻子,“我看你们是拿我当要饭的了!”
“这菜费了我不少功夫。”林阮指着那碗汤,语气平平地说,“领导不尝尝,怎么知道是打发要饭的?万一这白菜比肉还好吃呢?”
“尝个屁!”县领导一把推开椅子站起身,“你们公社从上到下,就是在敷衍塞责!这种糊弄人的作风,我看你们这个公社也别办了!”
书记吓得魂飞魄散,冲上去死死抱住县领导的胳膊。
“领导,您别生气,我马上让人去国营饭店重新请师傅,这丫头不懂事,我立刻处理她!”书记转头冲干事吼,“去叫保卫科的人来!把这个破坏接待任务的知青抓起来!关禁闭!”
大队长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帮腔,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对!抓起来送去农场劳改!跟那个黑五类贺擎野关在一起!”大队长指着林阮,“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林阮坐在椅子上,看着这群人上蹿下跳,冷笑了一声。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县领导。
“不用麻烦了。”县领导一挥手,大力甩开书记的拉扯,“这饭我不吃了!你们公社的问题,我回去一定如实向县里汇报!等着挨处分吧!”
说完,县领导大步走到桌前,一把抄起桌上那个装满清汤和白菜心的白瓷碗,作势就要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