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领导高举着白瓷碗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就在碗底即将倾斜的那一秒,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肉香顺着升腾的白色热气,直冲他的鼻腔。那味道醇厚鲜美,完全不像是一碗水煮菜能散发出来的气味,硬生生把他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堵了回去。
书记吓得闭上了眼睛,双手抱头等着听瓷碗碎裂的声音。
预想中的碎裂声没有传来。
县领导狐疑地把高举的手放了下来,将那个白瓷碗重新放回红丝绒桌布上。他凑近碗沿,用力吸了吸鼻子。
“这到底是用什么熬的?”县领导转头看向干事。
干事两条腿还在打摆子,结结巴巴答不上来:“我……我不知道啊领导,后厨就剩几块烂肉和烂白菜了。”
大队长从角落里窜出来,指着门外喊:“领导,您别被这气味骗了!这绝对是那个女知青往里头加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这就叫保卫科的人来!”
“你给我闭嘴!”县领导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盖子当啷作响。
大队长吓得一缩脖子,退回角落。
县领导拿起桌上的白瓷汤勺,撇开汤面上的一点热气,舀起一小口清汤,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汤汁刚一接触舌头,极其鲜美的味道就在舌尖彻底炸开。猪肉的醇厚与白菜的清甜完美融合,没有一丝油腻,顺着喉咙咽下去,胃里立刻泛起一阵暖意。
县领导立刻睁大眼,直接扔掉手里的汤勺,双手端起那个白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汤。
“好汤!绝了!”县领导大喊一声,连连赞叹。
书记在一旁看直了眼,双手从头上放下来,呆呆地看着县领导。
“领导,您……您慢点喝,别烫着。”书记试探着开口。
县领导根本顾不上理他,一口气喝了半碗汤,又拿起旁边的筷子,夹起碗里那颗煮得软烂的白菜心。白菜入口即化,吸饱了高汤的鲜味,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饭呢!干事,快去给我盛饭!”县领导一边咀嚼一边用筷子敲打着空碗沿,“拿个大碗来!”
干事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出接待室,冲向后厨。
不到一分钟,干事端着一个装满糙米饭的大海碗跑回来,放在县领导面前。
县领导直接把剩下的半碗高汤浇在米饭上,端起大海碗,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口扒拉。那狼吞虎咽的架势,活像饿了三天三夜。
大队长缩在角落的板凳上,看傻了眼。他使劲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怎么可能。”大队长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大队长直勾勾盯着那碗白水煮白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书记凑到大队长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不是说那是烂菜叶子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亲眼看着她切的烂白菜啊!”大队长急得直跺脚,“谁知道她使了什么妖法!”
“再去盛一碗!”县领导把空碗往干事面前一推。
干事赶紧接过去,又跑了一趟。
整整三大碗米饭,就着那一小碗开水白菜的汤汁,被县领导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最后一点汤汁,他都用米饭刮起来塞进嘴里。
县领导吃干抹净,扯过桌上的粗布毛巾擦了擦嘴,重重地放下手里的空瓷碗。
“痛快!”县领导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去过省城,也去过首都,这道菜的手艺,绝对是顶尖的!”
他转头看向书记,语气里充满了急切。
“你们公社真是藏龙卧虎啊!一定要让我见见这位高人!”县领导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快去把做这道菜的大厨请进来!”
书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门外。
林阮从门外迈过高高的门槛,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她连围裙都没系,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裤子口袋里,不卑不亢地站在县领导面前。
“不用找了,”林阮平静地说,“这菜是我做的。”
县领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穿着打扮完全是个下乡知青的姑娘,愣住了。
“你做的?”县领导指着桌上的空碗,“这道吊高汤的功夫菜,是你一个女娃娃做出来的?”
“后厨就剩一块带筋的边角料和几棵烂白菜。”林阮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只能把肉剁成茸吸附杂质吊清汤。领导要是不信,后厨的案板上还有我剔下来的肉筋。”
县领导盯着林阮看了足足十秒钟,突然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好!好一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县领导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林阮的肩膀,“小同志,你这手艺绝了!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开水白菜。”林阮回答。
“开水白菜,大道至简!”县领导转过头,指着缩在角落里的大队长破口大骂,“你这个大队长是怎么当的!这么好的人才,你刚才居然说她是在糊弄我?你差点埋没人才!”
大队长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领导,我……我真不知道她有这手艺啊!”大队长结结巴巴地辩解,“她平时在村里……”
“少给我扯那些没用的!”县领导打断他的话,“我看你就是嫉贤妒能!公社的接待任务交给你,你推三阻四,人家小同志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你还在背后捅刀子!”
书记赶紧上前一步,指着大队长呵斥:“回去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交到公社来!今年的先进大队评比,你们大队取消资格!”
大队长眼前一黑,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县领导不再理会大队长,他转过身,从随身携带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掏出一张印着红章的纸条,直接递到林阮面前。
“小同志,今天这顿饭,你立了大功。”县领导把纸条拍在桌子上,“这是我个人奖励你的一张自行车票。拿着!咱们县里一年也发不下来几张,你应得的!”
书记和干事倒吸了一口凉气。在七十年代,一张自行车票比几百块钱还要金贵,那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硬通货。
林阮看了一眼桌上的票,伸手抽了过来,折了两下塞进口袋里。
“谢谢领导。”林阮站起身,“那大队长之前答应我的条件,应该也算数吧?”
“什么条件?”县领导问。
“我接这个活儿的条件,是免了我们村贺擎野这个月的重体力活。”林阮看着大队长的方向,“他腿上有伤,大队长已经当着干事的面答应了。领导,这事能作数吗?”
县领导大手一挥:“当然作数!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别说免一个人的重活,就是给他调个轻省岗位也是应该的!书记,这事你来监督落实!”
书记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亲自去办!”
林阮双手插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大队长一眼。
大队长像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长条凳上。而门外,一道黑影正悄悄盯着林阮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