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车六点准时发车,徐芷柔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包里装着六份材料,回形针别得很紧。
车座弹簧报信:“昨晚那辆省政协的公务车,在镇口停了五分钟后原路返回省城。沈怀安到家后没吃晚饭,书房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她把帆布包抱紧了一点。
车在土路上颠了四十分钟才转上柏油公路。徐芷柔从包里翻出昨天买的饼,咬了两口,嚼不出味道。
饼的油纸袋说:“宋止戈今早四点半就起了,在灶房给她煮了两个鸡蛋,装进铝饭盒塞在帆布包底下,她还没翻到。”
徐芷柔手伸进包底,摸到一个温热的铝饭盒。
她打开,两个白水蛋,壳剥了一半,蛋白上还沾着他右手纱布上蹭下来的一丝棉絮。
饭盒盖子说:“剥鸡蛋的时候他右手不利索,磕了三下才裂开,剥到第二个差点掉地上。”
徐芷柔把棉絮拈掉,吃了一个,另一个重新盖好。
八点四十,车进省城。徐芷柔在海关大楼对面的早点摊坐下,要了一碗馄饨,把六份材料再翻一遍。
九点整,海关办事大厅开门。
窗口只有两个人排队。徐芷柔站到三号窗口后面,前面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叠报关单。
柜台玻璃传话:“今天值班的是小孙,不是钱副关长的人,按流程办,不看面子。”
轮到她时,小孙接过材料,翻了两遍。
“徐记工坊?”
“对。”
“你们被举报了,知道吗?”
“知道,材料里有镇政府的经营证明和代理协议批文。”
小孙把批文复印件抽出来,对着电脑上的编号核了一遍。
“批文是真的,编号对得上。”
他又翻出举报材料的受理单。
“举报人说你们没有外贸资质,但你们有省外贸局的代理出口批文,这两件事对不上。”
“所以我来申请加急核销。”
小孙看了她一眼,把材料收进文件夹。
“加急核销需要科长签字,你等一下。”
他拿着文件夹进了后面的办公室。柜台玻璃接着说:“科长姓吕,跟钱副关长没有私交,办事只看材料。”
等了十五分钟,小孙出来,把一张回执递过来。
“核销申请受理了,七个工作日出结果。举报材料的初审也在走,两边同时进行,哪个先出来算哪个。”
回执上盖着海关的蓝章。徐芷柔收好,问了一句。
“举报材料的初审,一般几天?”
“十五个工作日。”
小孙压低声音。“但你们的材料齐全,核销肯定比初审快。核销一过,举报自动作废。”
柜台玻璃补了一句:“小孙在海关干了六年,看举报信一眼就知道是不是内行写的。宋建国那封,他打了个问号。”
徐芷柔出了海关大楼,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七个工作日。加上周末,最多九天。九天后核销通过,举报作废,出口通道就彻底打通。
她把回执和那个只吃了一半的鸡蛋一起放进帆布包,往公交站走。
路过省外贸局大楼时,她没有停。门口的石狮子说:“方志远今天没来上班,局长让他在家等结果。他在家里翻田中合同的法文条款,找漏洞。”
下午一点,她赶上了回德山镇的班车。
车开出省城二十分钟,帆布包侧兜里的回执单开口:“宋建国中午收到钱副关长的电话,说举报材料站不住,对方已经来窗口递了核销申请。宋建国问是谁来的,钱副关长说不方便透露。”
回执单又说:“宋建国挂完电话砸了第二个茶杯,秘书在门外听见响都没敢进去。”
车到德山镇已经下午四点半。工坊院门开着,缫丝间的机器声传到街上。
宋止戈蹲在院里洗扳手,听到脚步声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核销七个工作日。”
他接过帆布包——比早上轻了一点,手指碰到铝饭盒。
“鸡蛋吃了?”
“吃了一个。”
“怎么不吃完?”
“留给你。”
宋止戈打开饭盒,鸡蛋已经凉了,他站在院门口三口吃掉。
饭盒在他手里说:“她留的,凉了他也吃得香。”
赵小英从缫丝间出来。“当家,今天日产一百二十八匹,新纪录。”
徐芷柔在排班簿上记下数字,画了个圈。
晚饭时,沈从周确认了明天夜里拉机器的事。
“车说好了,晚上九点从赵家屯出发,三个半小时到三厂。”
宋止戈从口袋里掏出老刘给的钥匙。
“东库房第二排,两台六三年产的甲型缫丝机,主轴是铸铁的,比现在的新料还耐磨。”
林跃搓着手。“两台机器少说六百斤,咱仨搬得动吗?”
“拆开搬,主轴和齿轮箱分开卸。”
沈从周看了一眼宋止戈的右手。“你那手能拧螺丝吗?”
“带了套筒扳手,用脚蹬。”
套筒扳手在工具箱里叹气:“六百斤的机器拆成零件往三轮车上搬,还是半夜,还瞒着全厂,不出一身汗才怪。”
饭后,徐芷柔把宋止戈叫到正房。
“海关核销走完,出口通道就没人卡得住了。但宋建国不会停。”
宋止戈站在桌前。
“你觉得他下一步动什么?”
“运输。”
徐芷柔翻开账本,指着最后一页。
“五千匹丝从德山镇运到省城港口,走公路要一天半,中间过两个收费站和一个检查站。只要有人在检查站拦车扣货,理由随便编一个,拖三五天,交货期就废了。”
宋止戈盯着那页纸。
“你想怎么办?”
“运输分两批走,路线也分两条。第一批走省道,第二批绕县道,两批车不同一天出发。”
她在纸上画了两条线。
“就算他堵了一条,另一条还能到。”
宋止戈看着那两条线,半天说了一句。
“你连被堵都算进去了。”
“不算进去,等被堵了再想就晚了。”
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她的脑子比他的机器还精密,区别是机器能修,她的脑子没人修得了。”
宋止戈拿起铅笔,在县道那条线旁边标了两个加油站的位置。
“这两个地方能停车换司机,我跟过货。”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跑过货运?”
“大二暑假,跟我舅的车跑了一个月。”
桌腿说:“他怕她问第二句,赶紧把铅笔还回去了。”
夜里十点,院子安静下来。明天晚上,宋止戈带人去三厂拉机器。后天,开始改装。七天后,海关核销出结果。
徐芷柔躺下,床板准时开口。
“沈怀安今晚没去书房。”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旧纸盒。”
“盒子里装着一双婴儿鞋,粉色的,鞋底只有三寸长,左脚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线头还没剪干净。”
“是林秀兰绣的。”
床板停了很久。
“他把鞋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坐着看了一个小时。”
“秘书进来送文件,他没收,秘书看见那双鞋,没敢吱声。”
“最后他把鞋放回盒子,盒子放回柜子最上面那一格。”
“关柜门的时候,他的手在门把上停了几秒。”
窗外夜风灌进来,新贴的窗纸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床板传来最后一条。
“宋建国刚给省运输公司的调度科长打了电话。”
“他问下个月从德山镇方向有没有大宗货物的运输订单。”
“调度科长说要查一查。”
“宋建国说不急,查到了告诉他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