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农用三轮停在工坊后门,车斗铺着麻袋,工具箱被麻绳捆在角落。
宋止戈换上深色褂子,把老刘给的钥匙拴在裤腰上。
徐芷柔守在门边。
“几点回来?”
“天亮前。”
“要是耽搁呢?”
宋止戈翻上车斗,回头看她。
“也得天亮前回来。”
沈从周坐进副驾驶,林跃拍了拍车帮。
车帮子叫苦:“去时三个大男人,回来再添六百斤废铁,我今晚怕是要裂。”
三轮车驶出村口,尾灯晃进夜色,徐芷柔关门回到正房。
排班簿上只剩三十天,五千匹订单还差一千零四十二匹。
六号机若能在三天内投产,日产量便能提到一百四十匹,缺口刚好补上。
灶房里还亮着灯。
灶台砖头说:“陈月娥熬着姜汤,怕他们搬完铁件受寒。”
徐芷柔翻到账本末页,重新核对运输计划。
第一批走省道,第二批绕县道,两处加油站可供停车换司机。
只要避开省道检查站,两批货便不会同时被扣。
眼下缺的是司机。
沈从周只开过拖拉机,林跃连方向盘都没碰过。
铁皮箱锁扣开口:“宋止戈有b照,大二暑假跟货车跑过一个月。”
徐芷柔在司机一栏写下他的名字,又在旁边添了一个问号。
凌晨两点,她仍未睡着,索性去院里倒水。
偏房床铺空着,桌上摊着改机图,铅笔搁在新画的导丝排列旁。
铅笔说:“他临走前又改了一遍,六号机的预计日产从二十匹提到了二十五匹。”
徐芷柔看完尺寸,没有碰那张图,转身回屋。
早上七点半,院外终于响起三轮车的发动机声。
林跃先跳下车,背心湿透,沈从周扶着车门落地,两条腿还在发软。
宋止戈最后下来,右手纱布已经脱落,手背多了两道伤口,血和铁锈结在一起。
车斗里装着十一件机器部件,两根主轴分别抵住工具箱和尾板。
车帮子呻吟:“来回七个小时,路上挨了三个坑,我真裂了一道口子。”
林跃解开麻绳,喘着气说道:“拆第二台时碰上巡夜的,差点让人堵在库房里。”
沈从周接过主轴。
“止戈让我们藏到机器后面,自己拿老刘的条子去应付,巡夜的认出了他。”
门栓补了一句:“那人盯着宋止戈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了行。”
宋止戈扛起主轴送进偏房,放下时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徐芷柔把姜汤递过去。
“手伸出来。”
“伤口不深。”
“先喝。”
他端起碗灌了几口,最后一口留在碗底。
灶台砖头揭了底:“烫着舌头了,怕丢脸,没敢吐。”
徐芷柔拿来碘酒和纱布,宋止戈已经坐在门槛上,右手摊在膝头。
棉球擦过伤口,他的脚趾隔着布鞋缩紧。
“疼?”
“没感觉。”
她抬眼看了看他咬紧的腮帮子,低头缠好纱布。
指尖碰到腕骨时,脉搏在她手下连跳了几次。
“睡两个小时,九点半装机器。”
“一个小时够了。”
徐芷柔收起碘酒。
“两个小时。”
宋止戈没再争,进门前只留下一句。
“你也去睡。”
门框说:“他不敢回头,再多看一眼,怕是舍不得关门。”
徐芷柔躺下不久,床板送来一条消息。
“省运输公司的调度科长给宋建国回了电话,查到了下个月那批纺织原料。”
“登记人是沈从周,发货日期和目的地都写在运输站的本子上。”
她立刻坐起。
沈从周前天去赵家屯谈秋茧,顺路登记了货车,本想提前留住运力。
那本登记册摆在柜台上,谁都能翻。
宋建国已经拿到了日期。
徐芷柔穿鞋去了偏房,敲门后,里面立刻传出回应。
“出什么事了?”
她推门进去,宋止戈坐在床沿,老刘给的钥匙还攥在手里。
“运输登记泄露了,日期和目的地都被宋建国查到了。”
宋止戈把钥匙放到枕边。
“路线呢?”
“没写。”
他扯过外衣,摸出铅笔,在纸上划掉原定日期。
“让沈从周把日期往后推五天,目的地改成邻县。”
“宋建国还会派人盯。”
“让他盯错日子,总好过提前堵在检查站。”
徐芷柔接过铅笔,在真正的发货日外画了个圈。
“装货的人临时通知,出发时间只让你和司机知道。”
宋止戈抬起头。
“沈从周也瞒?”
“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处意外。”
钥匙躺在枕边说道:“她防的从来不是自己人,她防的是一张没收好的纸和一句随口说出去的话。”
徐芷柔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过年回去吃你妈包的饺子,工坊这里有我。”
宋止戈没有回答。
门合上后,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和纸条,放到枕头旁。
纸条已经磨出折痕,上面写着,止戈,过年回家吃饺子,妈包荠菜馅的。
枕头说:“两个小时里,他没合眼,手始终压着那张纸条。”
九点半,宋止戈准时下床。
旧机器的零件铺满偏房,主轴没有裂纹,轴承还能转,齿轮箱却锈穿了一个洞。
他用指尖敲过箱体。
“壳子废了,拆三号机的备件重焊。”
林跃搬来焊枪,宋止戈左手操作,受伤的右臂抵住铁板。
焊花落在褂子上,烧出两个小洞,他连头也没抬。
下午两点,第一台机器的骨架终于立住。
赵小英抱着排班簿跑来。
“上午六十四匹,三号机出了上等丝,田中验货肯定能过。”
徐芷柔记下数字,走到偏房门口。
宋止戈半个身子钻在机器底下,裤脚沾满铁屑,左手正摸索十四号扳手。
她没有打断,转身回了正房。
沈从周刚从供销社带回一封信。
“徐老板,还是没写寄件人。”
信里只有一张纸条,字迹属于吴处长的秘书。
方志远下周一恢复职务,局长已经签字,吴处长施的压。
徐芷柔把纸条锁进铁皮箱,走出正房时步子快了几分。
偏房里传来宋止戈的声音。
“十四号扳手。”
林跃从工具箱里随手抓了一把。
“这把?”
“蓝胶带那把,你分不清颜色?”
扳手替林跃叫屈:“十七把扳手缠了五种胶带,沾完机油全一个色,谁看得清?”
徐芷柔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重新响起的金属碰撞声。
机器即将装好,方志远也要复职,海关核销只剩几天。
到了晚上,床板又送来消息。
“宋建国在省道检查站安插了一个人,下个月十五号到岗,专盯德山镇方向的货车。”
十五号。
沈从周登记的发货日期,是下个月十六号。
徐芷柔翻开运输计划,在真正的日期上轻轻敲了一下。
宋建国守着的是假日子。
真正的车什么时候出发,眼下只有她和宋止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