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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只得徐妃半面妆 > 第一百零二章 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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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

寒雪融于额前,滑出几道湿凉的水痕,沿着眉眼面颊流下去,让昭佩清醒了几分。她回过头去,正对上侍婢红肿的双眼,有纸伞打起来,遮住了飞扬的雪花,可昭佩一时却想不起眼前是谁。

承露哽咽着,“王妃,承香她。。。”

昭佩低哑而无力的开口,“置一副好棺材,再拿几件我的衣裳首饰,给她做装裹。”

承露噎了口气,“谢王妃。。。”

昭佩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她缓缓迈动脚步,踏入相思殿,直奔后室。

后室东面的墙壁前,层层叠叠的堆摞着十来个箱子,都是檀木香樟所制,或鎏或刻着精致的纹路。昭佩焦急地要去翻找什么,可这些箱子越看越像,让她几乎记不清所寻之物的模样。心中一急,就连踢带推,把盛满金银铜锭,珍珠玛瑙的箱子噼里啪啦砸下来,闪亮的珠宝咕噜噜滚作遍地璀璨光点。

承露和柳儿跟在后头,差点被散落的珠玉滑了脚。

柳儿只觉可惜,便着急的唤昭佩,“王妃,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承露扯住柳儿,忍着泪意摇头,“别问,别问了。。。”

昭佩充耳不闻的转头四顾,一个个打开柜门,绫罗绸缎,锦绣纱绮,尽数遭了毒手。她喘着气,执着的翻搅着狼藉遭乱的后室,终于在南墙的柜子里,看见了她要找的东西–––那口六面嵌凤的嫁妆箱子。

所求之物及至眼前,她的手却在将要触碰到锁扣时抖了起来,又似痛下铁心般,猛地揭开了箱盖,六只金凤衔着的明珠剧烈摇晃起来,反射出明亮的光泽。

半满的箱子里,皆是些古古怪怪的东西–––孔明锁,磨破了边的香囊,盛着各色干花的锦袋,一串铁钱,偷偷剪下的长发,缠着枯萎香花的嫁衣,明显不值钱的木枕。。。形形色色的琐碎旧物加在一处,也抵不上半颗明珠的价值。

陈朽置于美匣,如今看来,是如此的不配不衬不堪,她却敝帚自珍了许多年,难怪会成为入骨噬心的沉疴。

她浑浑噩噩的合上箱盖,忽然又清醒起来,抱着箱子便向外走去。

承香和柳儿打着伞,紧追在后头,“王妃,王妃要到哪里去?”

相思殿前,厚雪盖在海棠枯枝上,成一片玉林仙桠。昭佩把箱子扑腾扔在雪里,就用手去挖地。

“王妃!”承露吓得连忙递过一个花铲,哭着求她,“求王妃好歹心疼些自己,那泥都上了冻了,怎么能用手挖呢!”

昭佩双目发直,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些什么,泥塑木雕般僵硬的接过花铲,只奋力刨着,寂然无声的院落中,惟剩沉闷的翻土声。不多时成了一个深坑,截口露出的土色深浅不一,上面是上了冻的深土,下头是虚软的褐土。

哐当一声闷响,沾着白雪的箱子被昭佩毫不犹豫的踢进去,承露和柳儿就赶紧帮她掩埋。

昭佩丢开因紧握手中而沾满汗渍的花铲,呆望着她们埋土踩实。

洁净的雪掺了四散的土色,一片脏兮兮的污渍。

柳儿看着无声落泪的承露,和痴痴傻傻的昭佩,忍不住哭了起来,边踩边哽咽,“王妃当初说,是为了世子才容不得旁人的,可如今世子已稳,王妃又是何苦啊。。。”

“那不是真话,”昭佩的声音缓慢而冰凉,“所有碰过萧绎的女人,我想把她们都杀光,剥皮抽骨,剜眼挖心。。。”

“你别怕,今后,再也不会了。”她看着柳儿惊惧的面容,陡然笑了起来,“再也不会了。。。”

承露抹了抹眼泪,想上前扶她进殿,“王妃,外头冷,快回去吧。”

昭佩却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转头盯着承露,“承露,你心仪王将军,是不是?”

不等瞠目结舌的承露反应过来,昭佩就吩咐柳儿,“去,传我的令,请王将军立即来见。”

柳儿嗫嚅着不敢动,“可,可这是内宫,王将军是外臣。。。”

昭佩厉声喝道,“叫你去就去!”

柳儿吓得一激灵,赶紧跑开了。

承露怆然失色,号哭着抱住昭佩的腿,扑通跪倒在雪地里,“不!王妃!奴不走!奴要伺候王妃一辈子!王妃。。。”

雪花落在主仆的发髻上,恍若冰窟。

昭佩温和的低笑,把她搀了起来,往殿内慢慢走,“别再说傻话了,难道要像承香一样么?”

“不。。。可是,可是奴走了,王妃岂不更。。。”承露哭着摇头,殿内的暖意让身上发上的雪缓缓融化,冰水渗进发丝冬衣,倒比在寒风中更难过百倍。

“怎么?你怕我会死?”昭佩打断了她,嗤笑出声,“我不是德皇后,他们想我死,没那么容易。”

承露犹自啜泣,“实在是,是奴觉得王爷和王妃还没到这一步。。。万事总还有转圜的余地,王妃怎么就先灰了心呢?”

“到了今日,还说这些场面话做什么?”昭佩坐在镜前,用手帕捂了捂潮湿的发髻,在本就华丽的金玉头饰间,再添了一支明耀的金雀钗,“旁人害我时,个个有苦衷,个个都冤枉。我呢?但凡碰谁一根发丝,就是心如蛇蝎的妒妇。。。呵,承露,你如今总清清楚楚的看见,什么叫色衰爱弛了。。。我已道尽途穷,又怎忍心把你拖入绝境?”

承露说不出话来,只递给昭佩一张染唇的红纸。

昭佩对镜抿了抿,似乎很满意这个华冠丽服,光彩照人的自己,“一看就过得很好,是不是?”

承露又抹了把眼泪,已经将嗓子哭哑。

殿外传来柳儿的声音,“王妃,王将军已到。”

昭佩扯了扯嘴角,扶着承露坐于正位,“请!”

大开的殿门中,出现的是王僧辩谨慎低头,脚步刻意放轻的身影–––他蓄了抹胡须,眉眼全是风霜,和昭佩记忆中少年意气的王僧辩,已大不相同。

王僧辩不敢抬头,只拱手施礼,“下官拜见王妃,不知王妃传唤,有何要事?”

昭佩挤出一个施施然的微笑,“的确有件要事,或者该说,是份礼物,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是怕将军嫌轻,不肯收。”

王僧辩没看出她的虚张声势,“下官诚惶诚恐,唯有敬受而已,岂敢有所推据?”

“那就好,”昭佩勾了勾发侧垂下的明珠,“将军也知道,承露同我一起长大,我只把她看做妹妹,本不舍得放走的,可眼见她年华渐远,又一心爱慕将军,我就不得不强人所难。。。”

她觉察出王僧辩身上隐隐透出的抗拒,只得转了转口气,“我知道王将军不肯续娶,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请王将军看在旧年情份上,好歹带了去,或为妾,或为婢,能保全她的性命就罢。”

环佩依然在叮铃作响,却不似旧日轻快。

王僧辩已然听出些许变故,但他无法更无权对王宫里的事好奇,只能尽他所能而已,“是,既然是王妃吩咐,下官必当善待承露。”

昭佩强撑着的气几乎耗净,急匆匆的了结道,“承露,你收拾收拾,立刻随将军去罢。”

承露哭着拜倒在地,对她稽首三遭,“王妃,奴去了!”

王僧辩亦抱拳拱手,“王妃保重。”

殿内空去许久,昭佩才若有所失的站起身来,举头四顾。

柳儿赶紧扶住了她,“王妃,您怎么了?”

昭佩缓缓摇头,“只是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颓然的靠着柳儿走到窗边,外头遥遥架着个满是落雪的秋千,被寒风吹得一摇三晃,伶俜可怜。

昭佩乍然推开柳儿,如梦初醒般疾步跑出去,在雪上留下一串脚印。

秋千上的落雪被轻柔拂去,昭佩似乎感觉不到指尖几近冻伤的冷痛,只握紧秋千绳,慢慢摇晃起来。

可惜少年时任意飞扬的姿态已然远去,秋千尚未荡起来,便已缓缓停息。

昭佩把沉重的前额抵于右臂,有灼热的呼吸喷在裸露的手背上,滚烫的将落雪融成水滴,顺着衣袖流下去。

凛冽寒风吹着愈下愈密的绵软雪花,撩动艳红明媚的广袖合欢襦,绚丽披帛与裙带宫绦纠缠翻飞,难解难分,满缀碎珠宝石的裙裾发出轻脆碰撞声,悦耳曜目的东飘西荡。

柳儿担忧的盯着昭佩,勉力撑伞遮雪,“王妃,这里风大。。。”

“我想起来了,”昭佩抱紧秋千的绳子,一动不动,“今日是我的生辰,无论如何,总要乐一乐的。”

她说着轻轻一抻绣鞋,重新摇荡起秋千,眼泪落在雪上,化出几个愈来愈深的孔洞。

殿内。

几个仆役正在收拾华宴上冷却的珍馐佳肴,连带着已经蔫蔫垂下头的香花,依然光耀豪奢的玉树,都摇着头连叫可惜。

“唉!好好的日子,又闹起来了,这样样山珍海味,竟全成了罪过。。。”

“可不是,原本咱们还能得几个赏钱,如今算是白忙活喽!”

“还赏什么钱呐,一天连死了三个,咱们能留得命在就谢天谢地了!”

“闹成这样,怕是要出大事。”

“我看不至于,王妃动个气杀个人也算平常,等过几日王爷一去,就全好了。”

“若会好,何苦又恼?只白糟蹋了这些东西。”

一个仆役拿起盘中艳丽甜巧的寿桃,“嘿,这寿桃真不错,虽然冷了,却还香着,平白丢了多可惜,咱们也尝尝这好东西。”

其他人纷纷摆手,“不怕折你的寿,赶紧丢了是正经!”“想想王夫人那片碎瓷,长点儿心吧!”“留神里头淬了毒!”

那仆役失望地叹了口气,便随手丢至雕花木桶内。

几人吭哧吭哧的抬着木桶,倒进了湘东王宫外,离厨房后角最近的泔水桶中,才哐的拴上门。

一个缩在墙根拐角后的乞儿,趁大雪还未覆盖美餐,伸手抓起寿桃和一尾鲟鱼,边啃边赤着脚飞跑进漫天风雪中,还偶尔满足欣喜的蹦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