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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只得徐妃半面妆 > 第一百零三章 峥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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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皆白,连绵的瑞雪覆盖了建康。

临近年关,朝臣们便多有休沐,筵席聚会,品酒赋诗,可谓快乐消闲已极。

朱异不能免俗,亦于府中高阁赏雪。

眼前琼花纷纷,满覆琉璃翠瓦,涂金嵌玉的天宫楼台。阁内乐舞钟磬不绝,数名美貌姬妾围侍身边,座上更有朝臣相陪,朱异自然万分惬意,随手搂了个美姬对酒笑谈。

几个官员半是奉承半是戏谑,“久闻朱舍人惊才风逸,文辞绝世,正值雪日寒景,饮兴浓时,何不赋诗一首,让下官长长见识,回去也好与人夸耀啊!”“是是是,正是此理,朱舍人可莫要推辞啊!”

朱异大笑着轻捋黑多白少的胡须,放开怀中娇艳姬妾,慢慢站起身,背着手望向阁外白雪。

他略想了想,便行云流水般,出口呵成珠玑,“卜田宇兮京之阳,面清洛兮背修邙。属风林之萧瑟,值寒野之苍茫。鹏纷纷而聚散,鸿冥冥而远翔。酒沈兮俱发,云沸兮波扬。岂味薄於东鲁,鄙密甜于南湘。於是客有不速,朋自远方。临清池而涤器,辟山牖而飞觞。促膝兮道故,久要不兮忘。间谈希夷之理,或赋连翩之章。”

朝臣们纷纷拍手叫绝,“妙啊!真是妙极了!”“好一个客有不速,朋自远方!”

马屁越拍越响,竟有朝臣唤出了越矩之号,“吾等呵气成霜,唯有朱公为锦绣啊!”

有人打断他,“诶,你怎么就唤起公来了?该罚该罚!”

那朝臣不以为忤,反以为荣,当即在喧闹中嬉笑着饮了一樽美酒,歪歪斜斜的红着脸站起来,“如今是该罚,可等朱舍人位列三公时,那就该赏了!”

众人哈哈大笑,朱异也被奉承的心花怒放,捋着胡子指点他,“好!到时必忘不了你!”

那朝臣意犹未尽的捧起一樽酒,“这内苑的御酒,可连皇太子都讨不到呢!下官今日可是沾了大口福了!朱公,请!”

朱异接过美酒,一饮而尽。

朝臣们轰然喝彩,“好!朱公真腹有海量也!”“长鲸吞航,修鲵吐浪,丞相之度已显啊!”

“驾!”

飞奔的马蹄溅起北驰道的雪泥,掠过同泰寺和朱异光耀的门楣。

朱异眼角余光遥遥瞥见,便把酒意先去三分,猛地一抬手,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他赶紧唤过爱妾,“快去准备衣冠!我要立即入宫,觐见天子!”

朝臣们正兴致昂扬,猝然被打断,难免懵昧不解,“每日入宫奏事送章的马匹数以百计,朱舍人为何独对这匹上心?”

朱异笑着摇头,“你们难道不曾望见?那马是从北方而来,头颈转来转去,大显疲惫之态,马上的令兵又铠甲未退,这分明是有紧急战报啊!”

皇宫。

净居殿。

檀香袅袅中,武帝正盘着腿,双目微阖,念珠轻转,“当灭思想乃得道。要在不念已。灭思想色亦灭。识亦灭心有所念。是为四所有对。是为想当有想当无想。不离想当离想不出想。还就当有想者谓道想。当无想者谓无色想。不离想者谓不离经行想。当离想者当离生死想。不出想谓无道想。不出十二门。还就者谓人生死。便不得脱身譬如地。善意如禾。恶意如草。不去草秽禾实不成。人不去恶意亦不得道。人有嗔恚是为地生蒺藜。善意如电来即明去便复冥。邪念如云覆日时不见。已恶意起不见道。。。”

原安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陛下!有紧急军报!”

武帝缓缓睁开双目,似梦非醒,“念来我听。”

“是!”原安展开战报,朗声读道,“东魏遣将侯景,率众七万侵楚州,刺史桓和陷没,侯景乘胜进军淮上,并送信与淮上守将,劝之投降。”

说着递上一张信纸,“陛下,这是侯景的劝降信。”

武帝摆了摆手,仿佛嫌弃那信纸脏污似的,不肯接过,又转而气定神闲的问道,“淮上守将是谁?”

“回陛下,是陈庆之将军。”

武帝笑了起来,“子云既在,吾复何忧?”

朱异急促的整过衣冠,快步进殿时,正听见武帝这一句,赶紧劝道,“回陛下,陈将军虽善战,可那侯景有七万大军,来势凶猛,陈将军兵士不足万人,未必能长久抵挡啊!以臣之见,应遣湘潭侯萧退、豫州刺史夏侯夔火速赴援!”

“嗯?”武帝迷迷糊糊的晃着脑袋,看清了眼前的朱异,便放下心来,缓缓道,“是彦和啊。。。就按彦和说的办,敕遣湘潭侯萧退、右卫夏侯夔赴援。”

朱异登时拱手,“是,臣立即拟诏!”

等朱异提笔代拟圣旨,直接交给内侍发放后,武帝才如梦初醒般,略为奇怪的发问,“彦和啊,我方才,好似听到什么侯景,侯景是谁啊?”

朱异叹了口气,“侯景本是尔朱荣手下骁将,尔朱荣死后,便被高欢收归帐下。”

“尔朱。。。竟已。。。死。。。”武帝轻轻哼了两声,若有似无。

朱异赶紧凑近,却没听清武帝在说什么,“陛下?陛下?”

武帝睁开了眼睛,“高欢。。。哪个高欢?”

朱异无可奈何又颇为担忧的回道,“就是东魏大丞相高欢啊!陛下难道忘了?魏国早在前年,已沿黄河与函谷关自分东西,高欢宇文泰各挟元氏儡主,正两相攻杀。”

武帝蹙起眉心,语气浮上一丝不悦,“既如此,东魏为何无故来犯?”

朱异按了按前额,只觉头痛,“陛下,您莫不是在戏弄臣吧?是您亲自下诏,要三军大举北伐的啊!”

“哦。。。”武帝又略微颔首,“我记得了。。。你去吧。”

朱异摇头叹气不已,可踏出大殿时,却像意识到了什么,心里陡然发紧,便一把抓住了原安,面色不善。

原安谄媚的笑起来,赶紧替他顺顺胸口,“哟,朱舍人这是怎么了?”

朱异低声喝问,“至尊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怎么也不来禀报一声?要你何用!”

“朱舍人先别恼。并非奴偷懒装傻,实在是至尊难以捉摸。。。”原安讪讪的指向殿内,忽然压低了声音,“至尊只在念经的时候糊涂,平日却比谁都清楚。太医,御医,神医,侍御师。。。宫里的医官都看遍了,全说至尊安然无恙,奴便不敢惊动朱舍人。”

“安然无恙?”朱异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半信半疑的松开了原安,“既如此,就先饶你,日后若再有隐瞒不报,一并处置!”

原安赶紧答应,“是,朱舍人慢走。”

大同二年十二月中,正是大寒之日。

边关暴雪连绵,地上早被纷乱马蹄踏为污泥。

时年三十三岁的侯景正跨坐在马上,他虽左脚微跛,身量短小,却眉目疏朗,隐含高飞之志。一旦身披战甲,亲来叫阵,倒真有威风凛凛之像。

“庆之小儿!安敢与我一战!”

“缩头乌龟!白面陈娘!快来受死!”

陈庆之扶在城墙上,一身铁甲白袍,文雅儒弱的捋着胡子,笑看城下急头赤脸的侯景,自斟了一杯清茶来喝。

刚及弱冠的陈昕站在父亲身边,倒比他壮大好几圈。虽然容貌像极了陈庆之的温雅,身上的肌肉却遒劲有力,正手提陈庆之的银枪,满面愤慨,“阿父!让我去会会这胡儿!”

“先别急。。。”陈庆之想去拍他的肩膀,又觉得实在太高,只能尴尬的将手落在陈昕的上臂,“咳。。。此人曾于尔朱帐下,拜斛律光为兵法老师,他们这对蛮鲁师徒,都有小勇而无大谋,能为一时急进,却难守中连战,更遑论临阵机变,制压奇兵了。况且魏军远道而来,早就疲惫不堪,根本不足为虑。”

陈昕听着底下越来越激烈的辱骂叫战,只觉愤怒憋屈,“阿父!儿实在忍不了了!”

陈庆之笑得眼角皱纹都聚起来,“再等等,等他们要架梯攻城时,由你做先锋,斩下这狂徒的脑袋如何?”

“那儿先上马等待!”陈昕急不可耐的走下城楼,握紧银枪,跨在马背上跃跃欲试。

不多时,雪地里果然飞跑出一营架着云梯的魏兵,叫喊着冲上来,“啊!”

陈庆之猛地大喝一声,“开城门!”

魏兵此刻离城墙尚有数丈远,忽见开了城门,都面面相觑的停下来,不知该不该丢下云梯,自城门攻入。

就在这发愣的片刻间,一白面骁将自城中率千骑突出,挥舞着银枪,呼啦啦拍碎一片人头,“义兴陈昕在此,胡儿哪里走!”

侯景见那白面小将不看四周,只挥舞着长枪直取中军,随手挑杀着小兵朝自己刺来,便暗道不妙。

又看陈昕五大三粗,颇有蛮力,便不再出声叫骂,赶紧咬住牙关,聚气回槊抵挡。

“啊!!!”陈昕脸上溅满了魏兵的鲜血,在白面上更加骇人,他忽然大叫一声,竟将银枪当做大刀使用,如雷霆般自侯景头顶劈下。

“呀。。。”侯景连忙举槊抵挡,那槊身却咔啦一声,从中折断。侯景虽反应迅速,赶紧矮身躲避,却依然被银枪拍掉了头盔。

失去武器,又遭重击的侯景只觉眼前一黑,赶紧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就飞奔狂逃,还不忘大喊一声,“撤!快撤!鸣金收兵!”

可惜负责鸣金的魏兵已经被斩下脑袋,有魏兵连滚带爬的自战车跃下,拾起铜锣,边跑边不成章法的敲了几下。

两千崭新的战车,连带后军辎重粮草,尽落梁军之手。

陈昕无暇顾及这些琐碎小节,仍不死心的单骑追赶,“侯景小竖,哪里走!”

陈庆之的白马趋上来,“算了!穷寇莫追!”

“哼!”陈昕不甘心的抖了抖银枪,“阿父!这玩意儿太轻了,不顶用!要是大刀铁戟,侯景就叫砍做两节了!”

“好!明日便专为我儿打一把方天画戟!”陈庆之大笑着牵转马头,尚不忘嘱咐副将,“叫援军不必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