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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人才!简直是人才!

枝丛间还飘着艾草和菖蒲的清苦气,后山的梯田一层一层叠到半山腰,荞麦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铺满坡地。

昨日和苏姑姑谈完后,元嘉便收拾东西,一早就出发来到蓝田山庄。

该备下的上回来时都已经搬过来了,这次就能轻装简从。

她此刻正在后山上。

端午后日头更大了,她戴了一顶宽檐斗笠,没有垂纱,手腕五色丝线编的长命缕擦过花穗间正在灌浆的荞麦籽。

春荞麦正处于花果交替期,植株已长到小腿高,纤细的主茎分出许多侧枝,顶端缀满白色、粉白或淡粉色的荞麦花,成片绽开时如覆薄霜。

元嘉弯着腰,借斗笠当去热辣的太阳。

阿罗过来说起:“雄黄酒和粽子都挨家挨户发下去了,庄客们说要来给您磕头,知道您肯定推辞,我已和他们说过了。”

“新染的夏布也送到了柳娘子院里,柳娘子说多谢娘子,她还有事问您——说您如果回院子,让我告诉她一声呢。”

她刚跑得急,此刻还有些气喘吁吁。

“娘子,这会儿太晒了,不如晚些时候再来看吧?”

元嘉直起身,拍拍手:“还是甲寅的长势最好,我也有事问她,去沙地那边看看就回去。”

她霁袍腰间挂着一只竹水筒,筒里灌的是今晨刚煮开的竹沥水。

拿起灌了一小口才转身往梯田走。

阿罗赶紧跟上。

山路上野枸杞枝横斜过来,阿罗走前半步伸手轻轻拨开:“娘子慢些,这枸杞刺多。”

元嘉用竹水桶去拨枝叶:“你小心扎手。”

阿罗笑嘻嘻说:“没事,奴婢抗扎!”

丙田在竹林边上,沙土地被晒得发白,脚踩上去能听见极细的沙粒碎裂声。

这块地肉眼可见贫瘠得多。

东边是丙寅,堆肥加绿肥。

但沙土保不住肥,豆苗勉强有五成,有几株刚冒出两片真叶就被日头晒蔫了,黄瘦黄瘦地趴在垄上。

西边是丙卯,只种绿豆肥。

长得更差了,出苗不到三成,野枸杞倒是又冒出了好几丛新枝,虬曲的老根盘在沙土表面,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出来,缀满了今夏刚结的青枸杞。

元嘉蹲在田垄边,叹了口气。

阿罗说:“娘子不是说这一轮是养地的,为何叹气呢?明年一定会更好的。”

她不太明白自家郡主出身钟鸣鼎食,堆金砌玉长大的,还学什么种地……但郡主说过的事情,她都记着呢!

元嘉哎一声,敛目言:“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乙田她已经看过了,丁田才加固坡面,疏通了暗渠,只能明年再试。

元嘉转身:“走,咱回去。”

她还有事找柳栖微。

柳栖微说若元嘉回来,烦阿罗去匠作坊和她说一声。

阿罗转达后,元嘉就直接前往匠作坊了。

匠作坊。

元嘉刚来时临时搭的小灶还在,但似乎有整改过,那口灶的灶口被改小了一半,嵌着块可抽拉的活动挡板,挡板上用炭笔划着好几道刻度。锅盖应是松木新削的,两侧各钻一个嵌着薄铜片的气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石灰水煮开后的碱涩气,呛得人眼睛发酸。

阿罗跟在后头,刚走近几步就被那股味道呛得直皱眉。

柳栖微站在灶边,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木勺,脸上裹得严严实实。

正不紧不慢地搅着锅里橙红色的浆液。

听见脚步声,她稍稍侧头,但没打招呼,继续专注她那一口锅。

元嘉快步走近,紧接着瞪大了眼。

锅里翻滚的浆液,颜色和浓度都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橙红透亮。

元嘉没敢出声打扰。

直到柳栖微放下长勺,她才惊喜问:“成了?!”

柳栖微从灶台边的矮案上拿起一本摊开的簿子,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记着几行字,旁边还画着几个极简的示意图。

“贵主。”柳栖微眼里也亮晶晶的。

“之前总不行,主要是——”

她指着一行:“硫磺量少了,我多加了一成。”

又指着旁边一把旧铁斧,斧柄上刻着一道极细的浅槽:“还有山里原有的杆秤称五谷、柴草尚可,称硫磺却差得太远,总是不一致。”

说完她把册子翻到下一页:“火候也不行,原先灶口通风太好,火烧得太猛,药液滚沸时间太长,硫磺挥发过多,药效全跑了。我让陈叔把灶口改小了一半,又做了块活动挡板,火大时推进去半寸,火候便能稳住。”

元嘉低头看那张灶口通风结构的草图。

柳栖微又指了指第三行:“上回那锅糊底,是因为药液黏稠后粘锅太快,锅底结了层焦渣堵住排气的,罐子才炸。”

“这个新勺勺底加宽了半寸,勺柄上刻了道刻度,搅一圈正好能从锅底刮到锅沿。”

人才!

简直是人才!

元嘉简直想为她鼓掌。

锲而不舍,又有天资,真是做实验的好苗子。

柳栖微素净的脸上露出一抹笑,似乎觉得自己有炫耀之嫌,背过身以忙碌做遮掩。

又从灶台下的旧竹筐里取出几只粗陶小罐,用木勺将新出锅的母液小心地舀进去,逐一用油纸封好口。

做完这些,柳栖微才直起身,从旁拿了一只新编的小香囊,双手递给元嘉:“还未多谢贵主送来的夏布,阿娘说料子轻薄,夏天做成衣裳是极合适的。这是前几天新配的驱蚊香囊,后山竹林里蚊虫比三月多了不少,您若去山上,可以带着。”

那香囊是用端午剩下的五色丝线编的,里面装着几味草药。

元嘉不用低头就能闻到薄荷的清凉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艾叶苦香。

元嘉:“柳娘子太客气了。”

柳栖微正把灶台这一块收拾齐整,袖子还卷在手肘上,手臂上沾着几点被石灰水溅出的浅白色斑点。

闻言回头一笑:“贵主不嫌弃便好。”

元嘉的目光在那双沾满药渍的粗布袖口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案上那本摊开的簿子。

摊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都是失败记录。

她忽然提一句:“娘子笃行精干,倒像是有家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