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引着苏蕴真进来时,元嘉望着暖阁窗外的石榴花发呆。
几朵红瓣子被风掀落,躺在青砖地上。风炉上的茶鍑正沸,水面浮起细密的鱼眼泡。案上摆着茶碾、茶罗、茶则,还有一块刚拆开的顾渚紫笋团茶。
“郡主,尚仪姑姑来了。”
元嘉回头,没有起身,只是朝她笑了一下。
唤一声:“苏姑姑。”
苏蕴真叉手行了个简礼。
“姑姑折煞我了,快坐。”
然后元嘉笑盈盈问:“前日送过去的角黎,姑姑可吃了?那是宫里赐的,百索粽上缠的五彩线,是尚衣局今年新配的花色。”
苏蕴真谢过坐下,发丝轻扬,神色温婉:“吃了只蜜枣粽,分了两顿才吃完,枣是真甜,百索粽缠得也精巧。”
“不过要说起来,倒还是咱们府里自己包的赤豆粽更合胃口,那赤豆是拿井水淘的,煮得又沙又糯。但嬷嬷却说郡主从宫中带回来的蜜枣粽清甜,竹叶也香,很是喜欢。”
元嘉唇角微微一弯,才拿起茶碾说:“蜜枣粽我那还有呢,一会儿让人给阿姆送去。”
“姑姑既爱吃赤豆粽,回头多包几个,不放碱,只搁厨房自己碾的豆沙。”
“那敢情好。”
苏蕴真柔声说:“到时给佛堂也供两个。公主往年端阳总要供赤豆粽,说是菩萨也爱吃甜的,今年就算迟些,料想菩萨宽大为怀不会怪罪。”
元嘉:“苏姑姑都说好吃,菩萨吃了也定然眉开眼笑。”
聊了几句家常的闲话,元嘉将已碾好的茶末用茶罗细细筛过,取一撮投入鍑中。茶汤泛起沫饽,她舀出第一盏茶,捧至苏蕴真跟前:“姑姑尝尝。”
绿色沫饽细腻如云,凝在瓯沿。
苏蕴真托住盏托接了过来,温和问:“郡主今日怎么有闲心煮茶?”
她问的是煮茶,实则是知道,元嘉今日总不能真的是特意请她来喝茶。
“实不相瞒,请姑姑来,是有一事相问。”
“郡主请说。”
元嘉问:“姑姑是阿娘身边的老人了,也在尚仪局多年,可知道十几年前,一位姓林的工部屯田司郎中?”
苏蕴真放下茶瓯,双手交叠在膝上。
“郡主……在刑部翻到的?”
她知道元嘉前段时间借着“虑囚理冤”的名头,频繁来往刑部。
元嘉点点头,没提及安王。
苏蕴真缓了缓,叹口气说:“郡主说的应当是林尚义,林大人。”
元嘉一听,苏姑姑果然知晓一二。
元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她知道以苏姑姑的性子,开口绝不会只说一句。
果然,苏蕴真沉默片刻,便继续说了下去:“林大人专管京畿屯田与水利,当有经世致用之心,做的是修渠、改田、改良农具之事。”
“出事前,他似是要试验一种新型筒车,先帝下旨让他在渭南一处河段正式试行,但筒车架上去没多久,引水堰坝便被水流冲垮,下游的田全毁了。”
“那年受灾的农户联名上告,林大人被弹劾急功近利,断事失当,罪名就这么扣下来。”
这些元嘉大概有了解。
后来林大人被免官流放岭南,妻母本应没官,只是在没官前一病不起,没多久便去了。
她只问:“林大人家中可还有叔伯兄弟?”
苏蕴真摇头,指尖循摸着瓯沿,茶汤碧绿:“他是独子,除妻儿外,只有个老母。”
“公主赏识此人,原是想从中帮一把,便是翻不了案,保住性命也好,可仿佛有人从中作阻……”
这解释了她为何对林尚义家庭结构知道得这样清楚。
“流放一路枷锁缠身,徒步辗转数千里,当年林大人就病死儋州贬所,妻母也不幸病逝。”
“哦对。”苏蕴真想起来,“他还有个幼女,似是叫意宁的。”
苏蕴真低声说:“公主本想接来抚养,但当时公主还随驸马在凉州,传达消息不便,后来听说是抄家时就不知所踪了。”
这时候元嘉已经出生,幼龄时确实在凉州边境待过一段时间,只是还不太记事。
元嘉“嗯?”一声:“不知所踪?”
苏蕴真:“京兆府带人去林家时,随行差役把一个仆妇生的丫头当成林小娘子带走了,后来发现不对,却已找不到林小娘子之人。”
“想来是被安置好了,只是不知如今是否平安长大。”
元嘉又问:“那这位林大人性子如何,平日为官,可会得罪什么人?”
“下官不在朝中,个中不甚清楚,只知道廉洁奉公,是个两袖清风之人,待人接物如何,便不知道了。”
元嘉若有所思。
她问:“所以方才姑姑意思,是林大人是被人冤枉的,而且背后势力大,连阿娘都帮不上忙?”
若是有人从中作梗,非是结仇,就是利益相悖。
苏蕴真摇摇头:“公主未插上手,有很大的缘故是人不在长安,只是闻林大人其名,觉得事情应要有转圜。”
“后来人已身死,再谈也没有意义。”
元嘉:“姑姑可知道这个女儿多大?”
苏蕴真回想:“若长到现在,约莫二十一二岁。”
二十来岁……
如果林小娘子还活着,这时候会在哪呢?
是隐姓埋名,忘却身世,顺应世俗相夫教子;还是继承父志,治水兴农;或知父死有异,誓报此仇?
“那……安王呢?”
“安王殿下怎么了?”苏蕴真想了片刻,失笑,“此事发生之时,你们都还小呢。”
“安王殿下若知道,应当也不过是听说罢。”
苏蕴真:“事情又过去这么多年了,郡主为何忽然问此案?”
元嘉弯弯唇:“我看卷宗有异,便想问问。”
凝想片刻,苏蕴真还是说:“郡主若想做什么,可先写信给公主,算算时日,公主要当快到凉州了。”
元嘉点点头,应了声好:“苏姑姑定是想阿娘了,才叫我写信,姑姑可有什么话要一起捎给阿娘的?”
苏蕴真笑了,沉吟片刻,轻轻说:“只帮下官带一句好……问公主,可有想起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