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怔住。
楼凛像是怕她不信,往前半步。
却又在门槛外停下。。
“你说让我收着,我便收着。”
“你说不许逼你,我便不逼。”
“你不想说的事,我可以等。”
“但你别什么都不让我做。”
晨光一点点落在他脸上。
他眉眼本就生得锋利,此刻却因为压着情绪,反倒显出几分少见的认真。
欢娘垂下眼。
“有些事,不是你想帮便能帮的。”
并非是她不信任楼凛,而是对于她来说。
楼凛知道这些事,一定会不管不顾的。
欢娘的私心告诉她,她是想让楼凛好好的,并不想让他去做那些只有亡命之徒才会做的事情。
楼凛看着欢娘,一字一句道:“阿欢,你便告诉我,什么能做。”
“又或者,是我该问你,我能替你做什么?”
欢娘没有说话。
楼凛看着她手里的热饼,伸手替她把松开的油纸折好。
指尖碰到她手背时,两人都微微一顿。
楼凛很快收回手。
“你总觉得,什么都得自己扛。”
“圆圆也好,永安县也好,铺子也好。”
“你怕欠别人,怕连累别人,怕一回头,身后的人都因为你遭殃。”
欢娘脸色微白。
“楼羡告诉你的?”
“没有。”
楼凛看着她。
“爷在你心里,难道是个傻子不成?”
欢娘抬眼,楼凛声音低沉。
“你每次出事,先想的都不是自己。”
“你想圆圆怎么办,想团哥儿怎么办,想会不会牵连铺子和朱婶。”
“连楼珩为了救你受伤,你想到的也是自己连累了他。”
“可你有没有想过,也有人愿意被你连累?”
欢娘心口猛地一颤。
楼凛往前一步。
这一次,他越过门槛,却仍旧同她隔着半臂距离。
“我愿意。”
他说得很轻。
可每一个字,都很重。
“你怕的那些事,我不敢说自己全能解决。”
“我也不敢保证,我永远不会再冲动。”
“可我会学着不吓你。”
“学着先听你说。”
“学着把刀藏好,而不是一有事便掀桌子。”
欢娘眼睫轻颤。
楼凛这番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她或许只会觉得动听。
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叫人心乱。
因为改变对于楼凛而言,比为谁拼命难得多。
他最擅长的,是拔刀。
最不擅长的,是低头。
可今日,他两样都做了。
欢娘低声道:“楼凛,你不必为了我变成另一个人。”
楼凛摇头。
“我没想变成别人。”
“我只是想,别每次想护你,最后却先伤了你。”
欢娘喉咙微紧。
楼凛垂眼看她。
“你说自己不需要靠着谁活。”
“我知道。”
“你不是藤,也不是鸟。”
“你有自己的铺子,有圆圆,也有自己想走的路。”
“我不会让你放下这些。”
他顿了顿。
“可你若愿意。”
“风大的时候,可以往我身后站一站。”
“雨大的时候,也可以让我替你撑一次伞。”
欢娘眼眶发热,她偏过脸。
“我不值得。”
楼凛脸色瞬间沉了些。
却不是生气,是心疼。
“谁说你不值得?”
欢娘没有答,说这话的人太多了。
从前那些追兵骂她罪臣之后。
后来那些人说她不过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进了将军府,她又成了一个身份低微的奶娘。
仿佛她活下来,本身便是一件不该的事。
楼凛伸出手,动作难得小心,拇指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尾。
“你值得。”
“不是因为你长得好,也不是因为你会照顾人。”
“更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欢娘抬眼看他。
楼凛低声道:“是因为你就是你。”
“你能从那场火里走出来,能把圆圆养大,能在将军府里活得堂堂正正。”
“你比这世上许多人都值得。”
欢娘眼泪险些落下。
楼凛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
路上回来时,他甚至在心里想过,该怎么说才不会吓着她。
可真站到她面前,他忽然觉得,那些话都没用了。
他不是楼羡。
不会用温柔的话,一层一层替她拆开心防。
他也不是楼珩。
做不到把所有承诺都压在行动里,半个字不说。
他只能把最想说的,直接交给她。
楼凛收回手,后退半步。
像是怕离得太近,她会觉得被逼迫。
他看着欢娘,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也没有占有欲烧出来的戾气。
只剩下近乎莽撞的认真。
“欢娘。”
她轻轻应了一声。
“我为曾经说过,想纳你为妾的话,向你道歉。”
“那时候我不懂你背负了什么,所以,对不起。”
欢娘一怔。
楼凛继续道:“我没有想把你藏在院子里,当成只能依附我的人。”
“你有铺子,便继续开。”
“你想护圆圆,我同你一起护。”
“你想查旧案,我陪你查。”
“你若想走,我也不会折断你的腿,把你关起来。”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最后一句实在不像什么好话,眉心皱了皱。
欢娘眼里含着泪,却差点被他逗笑。
楼凛看见她唇角动了一下,心里终于没那么慌了。
可下一刻,他又重新认真起来。
“我知道你现在未必肯答应。”
“也知道眼下说这个,不是好时候。”
“可我不想再等到哪天,旁人替你定了去处,我才去抢。”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楼凛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他像上战场前那样,站得笔直。
却比任何一次面对刀剑,都要紧张。
“我想娶你。”
不是给她一个妾侍的名分。
而是娶。
让她做他的妻,堂堂正正从楼家正门进来。
让旁人再见她时,不必再叫她奶娘,也不能再轻看她半分。
欢娘怔怔看着他。
手里的热饼还在冒着细细热气。
晨光落进屋内,将他们之间那一小段距离照得分明。
楼凛没有催她。
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决定。
许久之后,欢娘唇瓣轻轻动了一下。
“楼凛。”
“嗯。”
她看着他眼底压不住的紧张,声音很轻。
“你知道娶我,会有多少麻烦么?”
楼凛几乎没有犹豫。
“知道。”
“可那又如何?是我要娶你,阿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