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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从院墙外窜起来时,温娆已经在树影里蹲了半个时辰。

她这几夜都没睡实。

沈守成还在公社,刘万青被撕了假调令,顾家又要来。每一个人都像悬在沈知禾头上的刀。

沈知禾说不用守。

温娆没答应。

她这个人不爱说“我担心你”。

她只会拎着木棍坐在黑暗里,把靠近的人一个个记清楚。

所以赵老三翻墙前,温娆先听见的是煤油桶碰墙的轻响。

哐。

很轻。

但夜太静。

温娆慢慢站起身。

院墙外,赵二狗压着嗓子发抖:“三叔,真烧啊?这、这要是被抓……”

赵老三骂:“怂货!烧一角就跑。刘干事说了,只要房梁烧没,谁知道里面有啥?”

“可沈知禾那丫头邪门。”

“邪门个屁!她今儿不在屋里。烧了房,她没地方住,看她还咋逞能。”

火折子擦亮的一瞬,温娆动了。

她从柴垛后冲出,脚踩墙边石头翻下去,木棍在半空划出一道沉闷风声。

砰!

赵老三连叫都没叫出来,后脑挨了一棍,整个人扑进泥地里。

赵二狗吓得手一抖,煤油桶哐当翻倒。

刺鼻气味瞬间泼了一地。

火折子掉下去,火苗呼地窜起,沿着煤油舔上他裤腿。

“啊啊啊!着了!我着了!”

赵二狗像被鬼撵,原地蹦了两下,嗷一嗓子滚进烂泥沟里。

火苗被泥水扑灭,白烟滋滋冒起来。

他抱着裤裆哭嚎:“不是我!不是我!是三叔让我来的!”

温娆一脚踩住赵老三手腕,木棍抵在他背上。

“纵火。”

她声音冷得像冰。

“够你吃牢饭了。”

狗叫声彻底炸开。

村里人披衣裳的披衣裳,提水桶的提水桶,乱哄哄往这边跑。

沈知禾赶到时,顾砚之也从另一条路过来,手里拎着手电筒。光一照,赵二狗满脸烂泥,裤腿烧出一个大洞,正坐在沟里哭得像死了亲爹。

朱建国跑得气喘吁吁,外衣扣子都扣错了。

“咋回事?咋回事!”

温娆脚下用力。

赵老三闷哼一声醒过来,脸贴在泥里,嘴硬:“我、我路过!”

温娆面无表情:“拎煤油路过?”

围观人群一看地上的桶,立刻炸了。

“煤油!”

“真要烧房?”

“赵家这是疯了吧?抢不成就烧?”

李秀兰提着药箱赶来,一看赵二狗那狼狈样,先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哟,赵家祖传认亲不成,现在改认火了?”

赵二狗哭得更大声。

“不是我!我没想烧!刘——”

赵老三猛地吼:“闭嘴!”

温娆木棍往他后背一压。

“你再吼一句试试。”

赵老三疼得脸都白了。

朱建国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这阵子被赵家、公社、沈家折腾得够呛,可再怎么折腾,大队里还没出过半夜纵火这种事。

这是要人命。

“捆了!”

他一声吼,几个民兵立刻上前,把赵老三和赵二狗按住。

赵二狗吓得鼻涕眼泪糊一脸:“队长,我没点着!房子没烧!你别送我去公安!”

顾砚之蹲下,手电光照过煤油桶、火折子、被烧焦的裤腿,又看向沈知禾院墙外被泼湿的土。

他声音很平:“纵火未遂,也够立案。”

赵老三一听“立案”,腿都软了。

“你谁啊?我们大队的事轮得着你——”

顾砚之亮出证件。

“省城公安。”

赵老三的声音戛然而止。

人群也静了一瞬,随即嗡地炸开。

“公安?”

“沈知青这回真有靠山了?”

“不是靠山,是赵家自己撞枪口上了吧!”

严小草是被人扶着跑来的。

她头发散着,鞋都掉了一只,看见赵老三被捆,赵二狗瘫在泥里,整个人一晃,差点坐地上。

“老三!二狗!”

她扑过去要抢人,被民兵拦住。

“队长!队长你不能送公安啊!房子不是没烧成吗?没烧成就不算啊!”

朱建国气得脸色铁青。

“那是不是人没死,也不算杀人?”

严小草一噎,又扑向沈知禾。

“沈知青!沈知禾!婶子求你了!二狗还小,他不懂事!老三也是被人撺掇的啊!”

沈知禾站在火光旁。

煤油气味混着焦布味,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看着严小草。

这个老太太从她下乡第一天开始,张嘴闭嘴“绝户丫头”,带着赵家抢房、逼婚、造假契、污蔑她娘。

现在终于怕了。

不是因为知错。

是因为刀落到自己家脖子上。

沈知禾没有立刻说话。

严小草哭得更响:“房子没烧成!你就饶他们一回吧!婶子给你磕头!”

她膝盖一弯真要跪。

温娆皱眉,刚想拦。

沈知禾却先开口:“严小草。”

严小草动作一顿。

沈知禾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一点点安静下来。

“要我不追究,可以。”

人群哗然。

温娆猛地看她。

顾砚之也抬眼。

朱建国急了:“沈知青,这可是纵火!”

沈知禾看着严小草,一字一句道:“你在大队坪上,当着所有人告诉我——当年指使赵家抢房子的,除了沈守成,还有谁?”

严小草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

赵老三在地上挣扎:“娘!不能说!”

温娆一脚踩住他。

“闭嘴。”

赵二狗哭得打嗝:“奶!我不想坐牢!我真不想坐牢!”

严小草瘫坐在泥里。

火光照着她满是皱纹的脸,贪婪、害怕、算计,全被烧得明明白白。

沈知禾蹲下,目光与她平齐。

“你想清楚。”

“是护着给你们递刀的人,还是先把你孙子从火坑边拉回来。”

严小草嘴唇哆嗦。

远处夜风吹过,灰烬卷起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忽然捂着脸,嚎了一声。

这一次,哭声里终于有了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