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钱副社长第二天来得很早。

天才亮透,卫生室门口的药草味还没散。李秀兰正在院里晒纱布,纱布搭在竹竿上,被风吹得一抖一抖。

钱守良的自行车停在门口。

后头跟着两个公社干事。一个抱文件,一个拎纸箱。

纸箱上贴着红纸条。

陈家药材铺。

沈知禾站在卫生室门槛里,手里还拿着昨晚写到一半的说明。

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温娆站在院门边,手里没棍子。可她挡在那儿,两个干事都没敢先进门。

钱守良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沈同志,公社通知昨晚已经送到。”

沈知禾点头。

“看过。”

“那就按通知办。代购点药材采购暂缓,后续由公社统一调配。陈家药材铺是指定供应商。”

李秀兰从竹竿后头探出头。

“谁指定的?”

钱守良看她。

“公社。”

李秀兰把手里的纱布一甩。

“公社懂药?”

一个干事皱眉。

“李秀兰同志,说话注意。”

李秀兰叉腰。

“我给人接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撒尿。你叫我注意?”

那干事脸涨红。

钱守良抬手。

“李同志有经验。正因为有经验,更该服从统一管理。卫生室采购药品,不能各买各的。出了问题,谁负责?”

沈知禾把说明放到桌上。

“我负责验收。”

钱守良笑了笑。

“你负责不起。”

屋里静了一下。

卫生室里有药柜,有木桌,有陈大河靠在墙边的拐杖。还有周晓云昨晚送来的米汤碗,碗沿缺了一块。

沈知禾看着那个缺口。

她忽然想起沈守成那张处方笺。

药从谁手里出来。

谁签的字。

谁装作没看见。

人命有时候就缺在这一块。

她抬眼。

“钱社长说得对。药品出事,人负责不起。”

钱守良脸色缓了些。

“你能理解就好。”

沈知禾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

纸旧。

边缘压得很平。

她把纸拍在桌上。

啪。

屋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沈知禾说:“那这个供应商和沈守成是什么关系,需要我再念一遍吗?”

钱守良的手停住。

李秀兰走过来,看清纸面,脸一下黑了。

“陈桂芬娘家表哥。”

温娆抬眼。

“就是那个给沈守成牵过药材线的?”

沈知禾点头。

“陈桂芬笔录里写过。沈守成当年拿到的几批药,有两次从陈家铺子转过。”

钱守良把脸沉下来。

“沈同志。旧案已经判了。不能因为旧案,就否定现在正规供应商。”

“可以。”

沈知禾把另一张纸放上去。

“所以我不否定。我申请抽检。”

钱守良盯着她。

“什么抽检?”

“县卫生局药品质量抽检。”

沈知禾看着他。

“合格,我听你的。陈家药材铺进卫生室。不合格,您回去告诉让您来的人。”

她顿了一下。

“别碰我的病人。”

李秀兰冷笑一声。

“这话老娘爱听。”

钱守良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沈知禾,你这是对抗公社安排。”

沈知禾摇头。

“不是。”

她点了点桌上的通知。

“通知说规范药品采购。抽检就是规范。”

钱守良说:“县卫生局不是你想请就请。”

“昨晚已经递申请了。”

钱守良一愣。

沈知禾从灰皮本里抽出回执。

“朱队长签字。黄主任作供销旁证。李秀兰作卫生室负责人。急件送到县卫生局。今天上午到。”

屋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叮铃。

叮铃。

朱建国的声音从外头响起来。

“来了!县里的人来了!”

钱守良的手指慢慢攥紧。

沈知禾把回执收好。

“钱社长,您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再跑公社通知您。”

院门外进来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头发剪得齐,手里拎着木箱。

她一进门,先闻了一下空气。

“谁是李秀兰?”

李秀兰抬下巴。

“我。”

女同志看她一眼。

“县卫生局药检科,苗凤英。你们申请抽检?”

沈知禾上前。

“是。”

苗凤英看向桌上的纸箱。

“这就是公社指定药材?”

钱守良开口。

“苗同志,这事可能有误会。公社只是先送样品。”

沈知禾说:“通知写的是指定供应商,药材采购暂缓,后续统一调配。”

她把通知递过去。

苗凤英接过,看完,脸没什么表情。

“既然是要统一调配,更要抽。”

钱守良说:“苗同志,公社审批流程——”

苗凤英打断他。

“药品先看药。流程后头再看。”

李秀兰立刻把纸箱拖到桌边。

“抽。使劲抽。别给它留脸。”

苗凤英打开箱子。

草药味一下冲出来。

不是新药香。

有点潮。还有霉。

沈知禾站在桌边,鼻尖皱了一下。

李秀兰伸手拿起一包,翻到底。

“这批号糊了。”

苗凤英戴上手套。

“登记。”

她身后的年轻干事开始写。

“第一箱,止泻散。包装受潮。批号不清。”

第二包打开。

里面的药片边缘发黄。

李秀兰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给娃吃?陈家药铺是开药铺还是开坟铺?”

年轻干事手一抖。

苗凤英看她。

“照写。”

温娆站在院门口,眼神从钱守良脸上扫过。

钱守良没说话。

他的手帕被攥得发皱。

第三批药材打开时,味道更难闻。

黄素琴刚好赶到,进门就捂鼻子。

“哎哟,这味儿,老鼠吃了都得写遗书。”

李秀兰看她。

“黄算盘,你来得巧。看见没?这就是统一调配。”

黄素琴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别阴阳我。我供销社还没接呢。”

苗凤英把三份样品封袋。

“初检意见。三批药品均有质量问题。其中两批疑似过期,一批受潮霉变。”

院里的人一下炸开。

“过期?”

“这药给卫生室?”

“俺家娃前两天还问止泻药!”

“这不是害人吗?”

钱守良终于开口。

“苗同志,疑似不代表确认。”

苗凤英把封袋贴上封条。

“所以带回县里复检。复检前,陈家药材铺暂停供应资格。”

沈知禾看着钱守良。

“钱社长,还需要我停止原采购吗?”

钱守良看着她。

“复检结果出来前,暂缓执行。”

沈知禾点头。

“请写书面意见。”

钱守良的脸皮动了一下。

李秀兰在旁边补刀。

“刚才不是挺爱书面?”

黄素琴低头拨算盘。

“公社统一调配药材。抽检三批,三批有问题。这个账好算。”

朱建国站在门口,腰忽然直了。

“钱社长,我们红星大队按规矩办事。您也按规矩给个字吧。”

钱守良看了他一眼。

朱建国手心出汗,还是没退。

“药不能乱进。人命关天。”

沈知禾看了朱建国一眼。

他手里还抱着大队章。

这回没抖。

钱守良最后写了暂缓执行。

字比上次借阅登记时重。

笔尖几乎戳破纸。

苗凤英把封好的样品拎走前,特意看了沈知禾一眼。

“你们这里账做得细。药品来源继续公开。别怕人看。”

沈知禾点头。

“本来就准备贴。”

苗凤英说:“贴大点。”

李秀兰立刻说:“老娘去找浆糊。”

钱守良走的时候,院里没人送。

他的自行车推出门,车铃碰到门框,响了一声。

声音干巴巴的。

像给自己敲丧钟。

下午,县里复检结果传回公社。

三批过期药品。

其中一批超过有效期一年零两个月。

陈家药材铺被查封整顿。

钱守良暂停职务,接受调查。

消息传到卫生室时,李秀兰正在给一个孩子看肚子。

她听完,把听诊器往桌上一放。

“便宜他了。”

朱建国喘着气。

“县里说要追查审批责任。”

黄素琴拨算盘。

“审批责任四个字,值钱。”

温娆问:“顾长霖呢?”

沈知禾正在写告示。

笔尖停了一下。

顾砚之托人带了口信。

省城那边听到消息,顾长霖砸了一个茶杯。

她没说。

她只把告示最后一行写完。

红星综合服务点药品来源公开。

每批药品登记供应方、验收人、日期。

欢迎群众监督。

她停了停,在落款处又加了一行。

沈兰芝之女。

李秀兰凑过来,看见那几个字,没说话。

温娆的目光落在纸上。

黄素琴也安静了。

沈知禾把告示贴到卫生室门口。

浆糊还湿。

风吹过来,纸角微微掀起。

她伸手按住。

银锁贴着胸口,暖得发烫。

门口围着的人看着那行落款。

有人小声念。

“沈兰芝之女。”

另一个人说:“她娘当年没白活。”

沈知禾没回头。

她把纸角按平。

这不是替母亲讨一句可怜。

是把母亲的名字钉在这块门板上。

以后谁想从这里拿走一包坏药,都得先看见这五个字。

傍晚,刘保田又骑车来了。

他这回刹车稳了点。

“沈知青,县里通知!”

朱建国一听县里两个字,脑门都疼。

“又啥?”

刘保田把纸递过来。

“下个月开全县多种经营先进表彰大会。红星大队被提名了!”

院里一下热起来。

李秀兰说:“好事啊!”

刘保田却没笑。

沈知禾接过通知。

纸上提名材料一栏,负责人写着一个陌生名字。

公社新任副社长。

不是沈知禾。

温娆的脸冷下来。

黄素琴的算盘珠子响了一下。

朱建国骂声卡在喉咙里。

沈知禾把通知折好。

“挺好。”

朱建国瞪眼。

“这还好?”

沈知禾把灰皮本拿出来。

“谁上台讲,谁就得出数据。”

她抬眼。

“数据在我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