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红星综合服务社挂牌那天,天阴。

云压得低,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

朱建国一早就站在门口看天。

“这天咋挑今天阴?成心跟我过不去。”

李秀兰从屋里端药碗出来。

“你脸比天还阴。它跟你学的。”

朱建国摸了摸脸。

“李婶,今天喜事,你少骂我两句。”

“行。”

李秀兰把药碗往桌上一放。

“你少说废话,我就少骂。”

沈知禾站在木牌前。

木牌是孙木匠重新做的,比卫生室那块大。上头写着六个字。

红星综合服务社。

下面四行小字。

药品代购。

日用品供销。

农技咨询。

康复指导。

字是谢明川提前写好寄来的。笔画稳,收锋利。黄素琴看了半天,说这字挂出去像欠账也能追回来。

沈知禾听着院里的声音。

陈大河的木脚咚咚落地。

周晓云在后院烧水,孩子趴在温立国怀里,伸手抓钥匙。

黄素琴抱着算盘站在桌边。

温娆拎着两捆麻绳,准备待会儿固定货架。

这院子以前是卫生室。

现在多了柜台,账桌,药品验收箱,货架,还有一排矮凳。

人挤进来。

东西也挤进来。

吵得很。

活得很。

朱建国拿着红布,清嗓子。

“那个,今天红星大队综合服务社正式挂牌。以后看病买药、买肥皂煤油、问农活上的事,还有腿脚康复,都可以来这儿登记。”

李秀兰在旁边嘀咕。

“你这回说得还像人话。”

朱建国装没听见。

“负责人,沈知禾。”

人群里有人先拍手。

再跟着一片掌声。

沈知禾站在台阶下,没有往前。

朱建国看她。

“沈知青,你上来讲两句。”

沈知禾抬眼。

“不讲虚的。”

黄素琴低声说:“那讲账。”

沈知禾走到木牌旁。

她拿出灰皮本。

“服务社今天挂牌。先把规矩说清。”

院里静了些。

“第一,药品不乱卖。李秀兰验收,病人先看诊。”

李秀兰叉腰。

“谁想把药买回去供灶台,先过老娘这关。”

人群笑了一阵。

沈知禾继续。

“第二,日用品按需求登记。先急用,后囤货。”

黄素琴把算盘一拨。

“谁想一口气买十块肥皂,先问问别人家娃洗不洗澡。”

又有人笑。

“第三,康复指导不收黑心钱。陈大河教走路,孙木匠修木具。材料费公开。”

陈大河坐在门边,木腿压在地上。

“摔了别骂我。”

李秀兰立刻说:“你教不好,人家不骂你骂谁?”

陈大河瞪她。

“我先教你闭嘴。”

朱建国赶紧打圆场。

“喜事喜事。”

沈知禾把灰皮本合上。

“第四,所有账月底公开。谁不服,看账。看不懂,我念。”

院里有人喊。

“沈社长,俺不识字,你念慢点!”

另一个说:“俺家买煤油那笔别念错。”

沈知禾看向他。

“你欠两分钱代购费。”

那人脸一红。

“我下午补。”

人群又笑开。

这笑声不尖,也不躲。

像炕头上新揭开的锅盖,热气终于能往外冒。

朱建国把红布递给她。

“揭吧。”

沈知禾没接。

她看向旁边几个人。

“都来。”

黄素琴愣了一下。

“我也?”

“供销对接,黄主任。”

李秀兰哼了一声。

“我呢?”

“卫生板块,李婶。”

陈大河皱眉。

“我腿不方便。”

沈知禾看他。

“康复板块,陈叔。”

陈大河嘴角抽了下。

“谁是叔。”

周晓云站在后头,不敢往前。

沈知禾看过去。

“周晓云,后勤采购。”

周晓云手里的搪瓷壶晃了一下。

“我……我也要去?”

“你在名单上。”

周晓云慢慢走过来。她的衣袖洗得发白,领口针脚还歪。可她站到木牌下时,背比以前直了些。

温娆站在门边没动。

沈知禾说:“温娆。”

温娆皱眉。

“我就算安全?”

“安全和运输。”

李秀兰接话。

“谁闹事,她站那儿。”

温娆想了想,走过来。

“行。”

几个人一起拉住红布。

朱建国倒数。

“三。二。一。”

红布落下。

木牌露出来。

红星综合服务社。

掌声比上次卫生室挂牌更响。

孩子被吓醒,哇了一声,又被周晓云轻轻拍住。

沈知禾看着木牌。

她曾经只想守住一间砖瓦房。

后来守一份旧信。

再后来守一扇卫生室门。

现在这块牌子挂出来,像把很多人的名字都挂在了风里。

有人看见。

有人记住。

有人以后走投无路时,知道往哪儿来。

她指尖摸到领口的银锁,又松开。

今天不摸。

今天手上要拿账。

挂牌后,人群没散。

第一批货也在同一天到。

黄素琴把货单拍在桌上。

“肥皂三十块。软布十五丈。煤油二十斤。红糖五斤。止泻药按卫生局备案渠道补了八盒。”

李秀兰立刻拿药。

“药先归我。”

黄素琴按住箱子。

“验收单签了再拿。”

李秀兰瞪她。

“黄算盘,你是不是活腻了?”

黄素琴把笔塞给她。

“签名。”

李秀兰骂骂咧咧签了。

周晓云在旁边登记。

“刘翠花,两尺软布。”

刘翠花从人群里挤出来。

“真有啊?”

周晓云点头。

“有。你家娃贴身穿的,沈社长特意选的软料。”

刘翠花摸着布,眼睛红了。

“多少钱?”

黄素琴立刻报数。

“票多少,钱多少,代购费多少。都写这儿了。”

刘翠花看不懂。

沈知禾把账条递给她。

“两尺布。你给了布票,补钱三毛六。代购费一分。”

刘翠花愣住。

“一分?”

“急需件低费。”

黄素琴嘴角动了动。

“沈社长定的。”

刘翠花把钱掏出来,手有点抖。

“成。俺记你们好。”

沈知禾说:“记账上。”

刘翠花笑了。

“账上也记,人心里也记。”

这话轻轻落下来。

沈知禾低头写字。

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

中午时,朱建国绕着服务社转了三圈。

“你这摊子比大队部还全。”

李秀兰说:“大队部有啥?一堆破账,一把破章,还有你。”

朱建国不服。

“我也是大队资产。”

陈大河在旁边冷笑。

“折旧得厉害。”

温娆正在搬货架,听到这里,木板差点砸到脚。

沈知禾抬头。

“别笑。货架歪了。”

温娆立刻扶正。

黄素琴在桌边拨算盘。

“首日登记,十七户。实际发放七户。收定金十一户。康复咨询三人。”

朱建国听得眼睛亮。

“这么多?”

沈知禾点头。

“下午继续。”

“还继续?”

“挂牌不是贴门神。”

李秀兰哼道:“听见没,队长,别把牌子当年画。”

下午,陈大河第一次正式带人练路。

来的是隔壁队一个退伍汉子,腿伤过,走路一瘸一拐。

陈大河站在院中央,木脚踩得很稳。

“先别急着走。站。”

那汉子有点不好意思。

“我站着呢。”

“你那叫晃。”

院里有人笑。

陈大河抬眼。

“笑啥?你们不晃?”

人群立刻安静。

沈知禾站在账桌后,看着陈大河弯腰调整木桩的位置。

他嘴上凶,手上却很慢。

木脚落地。

咚。

咚。

咚。

像这块新牌子的心跳。

傍晚,服务社门口终于清静。

周晓云抱着孩子坐在台阶边,孩子手里抓着一小块软布边角,玩得认真。

温娆从院外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她把布袋放到桌上。

“养殖场那边出的第一批兔肉。黄主任收了。”

黄素琴从后头探头。

“我按价收。没占她便宜。”

温娆从袋子里拿出一卷钱和票。

皱巴巴的。

不多。

却是实打实挣来的。

她看着那卷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回去一趟。”

沈知禾问:“去哪儿?”

“我娘那儿。”

李秀兰手里的药碗停了停。

黄素琴没说话。

温娆把钱重新塞进布袋,系紧。

“这是给她的。”

沈知禾看着她的背影走出院门。

天阴了一整天,这会儿忽然漏出一点夕光。

落在温娆肩上。

像一块没说出口的红布。

朱建国拿着县里的通知又跑进来。

“沈知青!”

沈知禾看他。

“又撞水缸了?”

朱建国喘着气。

“没。这回是表彰大会补充材料。”

他把纸递过来。

“县里要求报服务社完整数据。三天内交。”

沈知禾接过。

黄素琴的算盘停住。

李秀兰骂了一句。

“抢功的要数据了?”

沈知禾看着纸。

“给。”

朱建国急了。

“真给?”

沈知禾把灰皮本合上。

“给他们看得懂的。”

她抬眼。

“看不懂的,我带去大会上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