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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娆娘住的小屋在村西头。

屋子不大,墙角补过泥。门口晒着两件旧衣裳,被风吹得贴在竹竿上。

沈知禾到的时候,温娆正站在门外。

她手里拎着那个布袋。

没有进去。

沈知禾停在院门边。

“你站这儿喂蚊子?”

温娆没回头。

“没蚊子。”

“那喂风?”

温娆看她一眼。

“你来干啥?”

沈知禾晃了晃手里的账册。

“路过。”

温娆看见账册上的红星综合服务社几个字。

“你路过带账?”

“我这个人勤快。”

温娆面无表情。

“你这个人嘴硬。”

沈知禾笑了一下。

小屋里传来咳嗽声。

很轻。

温娆的手指收紧。

布袋口被攥出皱。

沈知禾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温娆抬脚进门。

沈知禾跟在后面,没有太靠近。

屋里光暗。

温母坐在炕边,腿上搭着旧被。她看见温娆,先要站起来。

“娆娆。”

温娆皱眉。

“坐着。”

温母又坐回去,手在被面上搓了搓。

“你忙吧?服务社今天挂牌,我听人说了。”

温娆把布袋放到炕桌上。

“养殖场第一笔钱。”

温母愣住。

“给我看这个做啥?”

温娆把钱和票拿出来,放到她手边。

“给你的。”

温母一下缩手。

“我不要。”

温娆看她。

“拿着。”

温母摇头,眼圈立刻红了。

“我不能拿。我没养好你。你小时候,我没护住你。后来还让你到处吃苦。我哪有脸拿你的钱?”

屋里安静下来。

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炕桌上的票角抖了一下。

沈知禾站在门边,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钱。

钱不多。

可温娆拿出来时,比拎棍子还重。

温娆把钱往温母手边推。

“我养你。”

温母抬头。

“娆娆……”

“不是还债。”

温娆声音不高。

每个字都硬。

“是因为你是我娘。”

温母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哭出声。

只是把手放到那卷钱上,又像被烫到,想收回去。

温娆按住她的手。

“拿着。”

温母的眼泪砸下来。

一滴落在票角上。

她慌忙要擦。

温娆先一步抽走票。

“别弄湿。黄主任说湿票不好收。”

沈知禾偏过头,忍住笑。

温母哭着哭着也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

温娆把票摊开晾在炕桌上。

动作笨。

又认真。

沈知禾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平时握棍子,搬木板,拎货箱。现在压着几张票,像怕风把日子吹走。

温母低声道:“你真不怪我?”

温娆没看她。

“怪过。”

温母脸白了一下。

温娆继续说:“现在不想怪了。”

屋里又静了。

沈知禾垂眼。

她摸到领口的银锁,指腹碰了一下,又松开。

有些话不能替人说。

也不能催。

温母捂着脸,肩膀抖起来。

温娆站在炕边,没有抱她。

只把旁边的旧被往她膝上拉了拉。

“天冷。”

温母哭得更厉害。

沈知禾退到门外。

院子里的土有点潮。鸡在角落刨土,刨出几根草根。

她靠着门框,看远处服务社的方向。

那边的木牌看不见。

但她知道,灯大概已经点上了。

过了一会儿,温娆出来。

眼角干的。

脸也冷。

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知禾把账册合上。

“钱收了?”

“收了。”

“哭了?”

温娆看她。

“她哭。”

沈知禾点头。

“你没哭。”

“我哭啥?”

“风大。”

温娆皱眉。

“你少学顾砚之。”

沈知禾笑了。

温娆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

“她一直觉得对不起我。”

“嗯。”

“其实我没有怪过她那么多。”

沈知禾没接话。

温娆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小时候怪。后来忙着活,顾不上怪。”

沈知禾从领口拿出银锁。

锁面在暮色里发出一点暗光。

知禾,平安。

温娆看见那几个字,没问。

她别开脸。

“你娘要是在,也会拿你的钱?”

沈知禾把银锁握在掌心。

“不一定。”

“为啥?”

“她可能会先问我有没有给自己留。”

温娆沉默片刻。

“我娘也问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有饭吃。”

“她信?”

“没信。”

沈知禾把银锁塞回去。

“娘都不太信孩子过得好。”

温娆看了她一眼。

这回没反驳。

两人沿着村路往回走。

路边有人晒红薯干,甜味在冷风里淡淡的。

温娆忽然说:“养殖场还能扩大。”

沈知禾说:“想好了?”

“兔子繁得快。肉能卖供销社,皮也能攒。”

“黄主任会压价。”

“她压不过你。”

沈知禾看她。

“你倒会用人。”

温娆:“你教的。”

沈知禾笑了一声。

“那就写进服务社附属项目。”

温娆脚步慢了半拍。

“写我名字?”

“你养的兔子,不写你写朱叔?”

“他养不了。能把兔子唠死。”

沈知禾点头。

“那写温娆。”

温娆没说话。

她走得很稳。

过了会儿,她才低声道:“我以前没想过自己名字能写在这种东西上。”

沈知禾看向她。

“哪种?”

“挣钱的。正经的。能给我娘看的。”

沈知禾没有立刻说话。

远处服务社的灯亮了。

黄黄一小点。

像砖瓦房窗前那盏小灯。

她说:“以后会有很多。”

温娆看着那点灯。

“你说话也挺危险。”

“哪句?”

“以后。”

沈知禾弯了弯唇。

“谨慎使用。”

回到服务社时,院里还热着。

黄素琴在核对货单。李秀兰在骂陈大河偷懒。陈大河坐在木凳上,假装没听见。

周晓云把孩子哄睡了,正在折布头。

朱建国拿着表彰大会补充材料,像拿烫手山芋。

“沈知青,你回来了。公社那边派人催数据了。”

沈知禾接过材料。

“谁催?”

“新副社长的秘书。说表彰材料要统一口径。”

黄素琴冷笑。

“统一到谁嘴里?”

朱建国压低声音。

“他说大会上汇报的人已经定了。新副社长。”

李秀兰把药碗一摔。

“脸真大。”

温娆把空布袋放到桌上。

“抢她的?”

沈知禾翻开灰皮本。

“不算抢。”

朱建国急得不行。

“这还不算?”

沈知禾拿起铅笔。

“服务社不是靠名字立起来的。”

她把账册一页页摊开。

药品验收。

日用品供销。

康复记录。

养殖场第一笔收入。

周晓云后勤采购清单。

每一页都有日期,人名,签字,手印。

她说:“让他们抢。”

朱建国张嘴。

沈知禾抬眼。

“到时候谁上台讲,谁就得出数据。”

黄素琴把算盘推过来。

“数据在你这儿。”

沈知禾点头。

“也在他们每个人手印里。”

周晓云抬头,看向自己的登记册。

陈大河的手按在木腿上。

温娆站在灯下,刚给母亲钱的那只手垂在身侧。

沈知禾把灰皮本合上。

“明天开始,补全原始台账。”

朱建国咽了口唾沫。

“补到啥程度?”

沈知禾说:“让抢功的人念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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