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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朱门画骨 > 第115章 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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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殿书房外的守卫果然少了许多。

两名侍卫分列两侧,影子拖在地上,像四把待出鞘的刀。

刺儿隐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等了一个呼吸。

又等了一个接一个的呼吸。

东南角的方向,恰好是书房与外院相接的夹道,那里堆着几口半旧的樟木箱子,据谢云烬说,这是要搬去焚毁的,他已差人挪了两口,松了绑绳,只需要轻轻一拉——

“哐当——”

木箱倾倒的声响在夜风里炸开。

谢云烬出手了!

箱子应声而倒,卷宗散落一地。

“怎么回事?”两名侍卫闻声转头,循着声音方向迈了几步。

“我去看一眼。”领头的侍卫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你守这儿。”

同伴点头。

领头的提刀往东南角走去。

剩下那名侍卫立在门口,目光警觉。

刺儿从廊柱后探出半边脸,飞快地估算了一下距离,紧贴着屋檐下的阴影疾步移动。

那里有一条两尺宽的檐廊死角,月光照不到,大梁投下的黑影正好能遮住一个躬身行走的人。

她慢慢靠近,数着自己的步子……

门槛已在脚前半尺。

手快够到门边了——

檐角忽然扑棱棱一阵响,一只宿在梁下的夜鸟被惊飞,翅膀打在她头顶的瓦当上,发出突兀的闷响。

那侍卫猛地回头,“谁在那儿?!”

随即按刀走了过来。

刺儿心脏一缩,“赵大哥,是我。”

她装作刚从廊下过来样子,抬头时脸上已换上得体的笑容。

“王爷临走前吩咐我把案上文书收了,我白日里光顾着收拾茶水,竟把这事忘了个干净,临到躺下才想起来,要是误了事,非挨板子不可,劳烦大哥通融通融,我手脚快些,收拾完就走。”

赵侍卫打量她。

刺儿这些日子在书房里当差,甜嘴和气,见人就喊大哥,隔三岔五揣把炒瓜子、几块桂花糕塞给值夜的侍卫,平日里进出书房,端茶递水时顺手也给他们倒一碗,暑天还会多带一壶凉茶搁在廊下。

尤其这位赵侍卫,昨日里刚拿了她给的药油,别说,还挺管用。他当年落下的旧伤,阴雨天膝盖便疼得打不了弯。那药油抹了两回,今早起来竟舒适不少。

人在府里当差,图的不过是个舒心,碰上这样知冷知热的小姑娘,谁不乐意行个方便?

赵侍卫面色松了松,侧身让开。

“快些,别耽误了时辰。我去看看那边出了什么事。”

刺儿应了声,推开门进去,反手掩上。

室内漆黑一片,只有窗棂漏进几缕月光,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银白。

她掏出火折子点燃,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慢慢走向书架。

书房的格局在她脑子里描摹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到位置。她的指尖从书脊上一本本滑过去,停在那本《大靖山河志》上。

用力往下一按。

没有动静。

再按。

还是没有。

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手沿着书架边缘摸索,触到一处不起眼的雕花。

比旁的花纹深了那么一丝,像被人反复按压过。

按下去。

咔嗒。

极轻的一声响,被夜风吞了个干净。

书架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刺儿没有急着进去。

她竖起耳朵倾听——

外头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沉气敛神,从袖中摸出谢云烬给的铜钥匙,插进凹槽机关的暗锁,顺时针转了三圈。

“咔嗒——”

又是一声轻响。

暗门里露出一道黑漆漆的入口。

一股潮湿的清凉扑面而来,与外头的闷热宛若两个世界。

刺儿屏住呼吸,闪身钻进密室。

密室没有灯。

她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光燃起,堪堪照亮三尺之内。

目光所及,可见一张石制长案,案上堆着些卷轴,两侧立着四口铁箱,箱锁陈旧,墙上还挂着几幅不知名的画。

她掏出谢云烬给的软银丝,轻轻挑开箱锁,快速翻找。

一个。

没有。

再一个,也没有。

第三口箱子了!

她抽开隔层屉板,只见一方“卫”字铜令落入眼底。

麒麟令牌?

当年祖母带她去祭祖,总拿在手上,她见过。

刺儿近乎虔诚地捧起麒麟令,指尖摩挲着上头熟悉的纹路,祖母肃然的表情、祭祖时缭绕的香烟、母亲和姐姐跪在蒲团上的背影……一瞬间全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按回去,飞快地塞入怀中。

再往下翻,有一支玉簪,羊脂白玉,簪头雕着小小兰蕊,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那支。还有一方绣帕,针脚稚嫩,绣着两只交颈的鸳鸯,是姐姐为大婚所绣。

在那只铁箱最底层,压着一块焦黑的木头残片。

刺儿拿起来,凑近火源细看。

是一节手指,边缘烧得漆黑,指尖上扬,像是在托举什么。

刺儿心跳加快。

这是……飞天神女像的残片?

“那是卫家的根啊。谁动了那尊像,卫家的血脉就断了。”

“后来那场大火,祠堂烧了,那尊神女像也毁了。什么都没留下。”

这些话针扎似的在脑海回响。

她指尖微颤,喉咙发紧,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这些本该属于卫家的东西,全成了谢平章的战利品。

她闭上眼,深吸三口气,没有哭,没有动,将翻涌的恨意硬生生压回了胸腔。

继续往下找。

铁箱均无重锁,其中有一口形制最沉,用银丝钩撬开,只见里头铺着锦缎,放着几张皮质画卷——

刺儿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龙骨图谶。

祖母收藏过同样的东西,画皮案死者脸皮上绣的残图她也见过,与这些图案隐隐呼应,像是同一幅图被裁剪开来,分割数片。

刺儿伸手去拿——

指尖在触到皮卷的瞬间,动作忽然顿住,收了回来。

不对。

这皮质太新,纹路太规整。

不是真迹。

是摹本。

说不定还有什么毒粉夹在其中,一碰便渗入皮肤,又或者触发机关,惊动暗处的守卫——

谢平章这样的人,不会把真东西放在明面上。

刺儿还想再仔细查看,背后忽地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糟了!

她来不及细想,迅速合紧箱盖,掩好痕迹,闪身躲到柜体后头。那里刚好有个死角,除非走到跟前,否则看不见。

暗道的石门无声滑开。

一线光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通风口的微光勾勒出那人挺拔的身形和幽冷的面容……

白衣。

玉冠。

是谢沉。

六月天里,他竟不见汗意,像是从冰窖里走出来的人。

刺儿心下一窒,紧张感瞬间撞上天灵盖。

谢沉徐徐而入,目光扫过密室,在铁箱上停了一瞬,缓缓走向刺儿藏身的角落——

四目相对。

灯影在谢沉脸上明灭不定,密室里的霉味突然变得浓烈,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形成一种诡异的窒息感。

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风都没有。

既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刺儿索性闭住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谢沉黑眸幽沉,没有喊人,甚至没有动。

片刻,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出去。”

刺儿慢慢站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世子爷大半夜不睡觉,这是来王爷的密室偷东西?”

谢沉眼底情绪翻涌,“恶人先告状。”

“世子爷要是想拿我邀功,尽管动手。”刺儿嘴上说得轻巧,指尖却悄悄摸到腰间的短刀,“不过我劝你想清楚——抓了我,你父王第一个要审的就是你。他问我为什么能进密室,我就说是世子爷给的钥匙。”

谢沉眉峰微蹙,没接话,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

手很冷,力道却大得惊人。

刺儿挣扎一下,没挣开。

“跟我来。”谢沉简洁的说。

不是商量,是命令。

刺儿摸向腰间短刀,“世子要灭口?”

谢沉垂下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再不走,谁也救不了你。”

话音刚落,通风口外传来一声诡异的笃笃声——

是拐杖点在地上的声响。

一声接一声,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深夜巡夜时踱步而来,又像是早就知道这里有人,故意放慢了步子。

刺儿:“是谢三爷?”

谢沉没有犹豫。

拉着刺儿疾步后退。

刺儿被他拽着,踉跄几步才跟上他的步子。

那里还有一道暗门,他抬手在墙上按了一下,暗门应声而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别出声。”

通道狭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的呼吸拂在刺儿的耳畔,带着清冽的凉意。

刺儿任由他拽着往前走。

通道里一片漆黑,只能凭触觉判断方向。偶尔撞到石壁,谢沉会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带,指尖触到她腰间的软肉,又飞快收回。

暧昧在逼仄的通道里滋生,却被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压得死死的。

“什么人?”谢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阴沉,带着冷铁般的寒意,“出来!”

谢沉没有应声。

他脚步不停,拽着刺儿加快速度,拐过一个急弯,肩头狠狠撞上石壁。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放慢半分。

刺儿咬着牙,低头加快脚步。

两人穿行在逼仄的空间里,速度越来越快,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刺儿能听见谢沉的呼吸,带着灼人的热气喷在她耳后,烫得她半边脸都麻了。也能听见自己的,比他急,比他乱,很不像话。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世子爷为何要帮我?”

谢沉一言不发,只是攥紧了她的手。

力道比方才更重,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烫得人手腕发疼。

暗道太长了,好似没有尽头。

摸黑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两条岔路。

谢沉没有犹豫,选了左边那条。

“你来过密室?”刺儿又问。

“没有。”

“那为何知道路?”

“偷了图纸。”

“什么时候的事?”

“我赋闲在家的时候。”

刺儿沉默一瞬。

这些日子谢沉不朝不出,整日待在世子院里,很少露面,偶尔在廊下遇见,也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便走了。

她以为他是避嫌,或者懒得理她。

原来他在做这些。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刺儿心里陡然升起一个念头,像惊雷炸响——

那天蒋凛神色凝重地找谢平章禀报的事,与谢沉有关。

“是你。是你故意引王爷去西郊巡营的?”刺儿压着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胸口问,“为什么?”

谢沉没有答是,也没有答否。

可在黑暗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刺儿差点以为是错觉。

“你只要明白,我没害你之心即可。”

身后的暗道里,拐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笃。笃。笃。

每一下,都好似催命的鼓点。

谢三的声音从后面甬道的风中追上来,带着雷霆般的怒意。

“还跑?私闯禁地,可知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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