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殿书房外的守卫果然少了许多。
两名侍卫分列两侧,影子拖在地上,像四把待出鞘的刀。
刺儿隐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等了一个呼吸。
又等了一个接一个的呼吸。
东南角的方向,恰好是书房与外院相接的夹道,那里堆着几口半旧的樟木箱子,据谢云烬说,这是要搬去焚毁的,他已差人挪了两口,松了绑绳,只需要轻轻一拉——
“哐当——”
木箱倾倒的声响在夜风里炸开。
谢云烬出手了!
箱子应声而倒,卷宗散落一地。
“怎么回事?”两名侍卫闻声转头,循着声音方向迈了几步。
“我去看一眼。”领头的侍卫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你守这儿。”
同伴点头。
领头的提刀往东南角走去。
剩下那名侍卫立在门口,目光警觉。
刺儿从廊柱后探出半边脸,飞快地估算了一下距离,紧贴着屋檐下的阴影疾步移动。
那里有一条两尺宽的檐廊死角,月光照不到,大梁投下的黑影正好能遮住一个躬身行走的人。
她慢慢靠近,数着自己的步子……
门槛已在脚前半尺。
手快够到门边了——
檐角忽然扑棱棱一阵响,一只宿在梁下的夜鸟被惊飞,翅膀打在她头顶的瓦当上,发出突兀的闷响。
那侍卫猛地回头,“谁在那儿?!”
随即按刀走了过来。
刺儿心脏一缩,“赵大哥,是我。”
她装作刚从廊下过来样子,抬头时脸上已换上得体的笑容。
“王爷临走前吩咐我把案上文书收了,我白日里光顾着收拾茶水,竟把这事忘了个干净,临到躺下才想起来,要是误了事,非挨板子不可,劳烦大哥通融通融,我手脚快些,收拾完就走。”
赵侍卫打量她。
刺儿这些日子在书房里当差,甜嘴和气,见人就喊大哥,隔三岔五揣把炒瓜子、几块桂花糕塞给值夜的侍卫,平日里进出书房,端茶递水时顺手也给他们倒一碗,暑天还会多带一壶凉茶搁在廊下。
尤其这位赵侍卫,昨日里刚拿了她给的药油,别说,还挺管用。他当年落下的旧伤,阴雨天膝盖便疼得打不了弯。那药油抹了两回,今早起来竟舒适不少。
人在府里当差,图的不过是个舒心,碰上这样知冷知热的小姑娘,谁不乐意行个方便?
赵侍卫面色松了松,侧身让开。
“快些,别耽误了时辰。我去看看那边出了什么事。”
刺儿应了声,推开门进去,反手掩上。
室内漆黑一片,只有窗棂漏进几缕月光,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银白。
她掏出火折子点燃,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慢慢走向书架。
书房的格局在她脑子里描摹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到位置。她的指尖从书脊上一本本滑过去,停在那本《大靖山河志》上。
用力往下一按。
没有动静。
再按。
还是没有。
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手沿着书架边缘摸索,触到一处不起眼的雕花。
比旁的花纹深了那么一丝,像被人反复按压过。
按下去。
咔嗒。
极轻的一声响,被夜风吞了个干净。
书架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刺儿没有急着进去。
她竖起耳朵倾听——
外头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沉气敛神,从袖中摸出谢云烬给的铜钥匙,插进凹槽机关的暗锁,顺时针转了三圈。
“咔嗒——”
又是一声轻响。
暗门里露出一道黑漆漆的入口。
一股潮湿的清凉扑面而来,与外头的闷热宛若两个世界。
刺儿屏住呼吸,闪身钻进密室。
密室没有灯。
她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光燃起,堪堪照亮三尺之内。
目光所及,可见一张石制长案,案上堆着些卷轴,两侧立着四口铁箱,箱锁陈旧,墙上还挂着几幅不知名的画。
她掏出谢云烬给的软银丝,轻轻挑开箱锁,快速翻找。
一个。
没有。
再一个,也没有。
第三口箱子了!
她抽开隔层屉板,只见一方“卫”字铜令落入眼底。
麒麟令牌?
当年祖母带她去祭祖,总拿在手上,她见过。
刺儿近乎虔诚地捧起麒麟令,指尖摩挲着上头熟悉的纹路,祖母肃然的表情、祭祖时缭绕的香烟、母亲和姐姐跪在蒲团上的背影……一瞬间全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按回去,飞快地塞入怀中。
再往下翻,有一支玉簪,羊脂白玉,簪头雕着小小兰蕊,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那支。还有一方绣帕,针脚稚嫩,绣着两只交颈的鸳鸯,是姐姐为大婚所绣。
在那只铁箱最底层,压着一块焦黑的木头残片。
刺儿拿起来,凑近火源细看。
是一节手指,边缘烧得漆黑,指尖上扬,像是在托举什么。
刺儿心跳加快。
这是……飞天神女像的残片?
“那是卫家的根啊。谁动了那尊像,卫家的血脉就断了。”
“后来那场大火,祠堂烧了,那尊神女像也毁了。什么都没留下。”
这些话针扎似的在脑海回响。
她指尖微颤,喉咙发紧,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这些本该属于卫家的东西,全成了谢平章的战利品。
她闭上眼,深吸三口气,没有哭,没有动,将翻涌的恨意硬生生压回了胸腔。
继续往下找。
铁箱均无重锁,其中有一口形制最沉,用银丝钩撬开,只见里头铺着锦缎,放着几张皮质画卷——
刺儿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龙骨图谶。
祖母收藏过同样的东西,画皮案死者脸皮上绣的残图她也见过,与这些图案隐隐呼应,像是同一幅图被裁剪开来,分割数片。
刺儿伸手去拿——
指尖在触到皮卷的瞬间,动作忽然顿住,收了回来。
不对。
这皮质太新,纹路太规整。
不是真迹。
是摹本。
说不定还有什么毒粉夹在其中,一碰便渗入皮肤,又或者触发机关,惊动暗处的守卫——
谢平章这样的人,不会把真东西放在明面上。
刺儿还想再仔细查看,背后忽地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糟了!
她来不及细想,迅速合紧箱盖,掩好痕迹,闪身躲到柜体后头。那里刚好有个死角,除非走到跟前,否则看不见。
暗道的石门无声滑开。
一线光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通风口的微光勾勒出那人挺拔的身形和幽冷的面容……
白衣。
玉冠。
是谢沉。
六月天里,他竟不见汗意,像是从冰窖里走出来的人。
刺儿心下一窒,紧张感瞬间撞上天灵盖。
谢沉徐徐而入,目光扫过密室,在铁箱上停了一瞬,缓缓走向刺儿藏身的角落——
四目相对。
灯影在谢沉脸上明灭不定,密室里的霉味突然变得浓烈,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形成一种诡异的窒息感。
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风都没有。
既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刺儿索性闭住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谢沉黑眸幽沉,没有喊人,甚至没有动。
片刻,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出去。”
刺儿慢慢站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世子爷大半夜不睡觉,这是来王爷的密室偷东西?”
谢沉眼底情绪翻涌,“恶人先告状。”
“世子爷要是想拿我邀功,尽管动手。”刺儿嘴上说得轻巧,指尖却悄悄摸到腰间的短刀,“不过我劝你想清楚——抓了我,你父王第一个要审的就是你。他问我为什么能进密室,我就说是世子爷给的钥匙。”
谢沉眉峰微蹙,没接话,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
手很冷,力道却大得惊人。
刺儿挣扎一下,没挣开。
“跟我来。”谢沉简洁的说。
不是商量,是命令。
刺儿摸向腰间短刀,“世子要灭口?”
谢沉垂下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再不走,谁也救不了你。”
话音刚落,通风口外传来一声诡异的笃笃声——
是拐杖点在地上的声响。
一声接一声,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深夜巡夜时踱步而来,又像是早就知道这里有人,故意放慢了步子。
刺儿:“是谢三爷?”
谢沉没有犹豫。
拉着刺儿疾步后退。
刺儿被他拽着,踉跄几步才跟上他的步子。
那里还有一道暗门,他抬手在墙上按了一下,暗门应声而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别出声。”
通道狭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的呼吸拂在刺儿的耳畔,带着清冽的凉意。
刺儿任由他拽着往前走。
通道里一片漆黑,只能凭触觉判断方向。偶尔撞到石壁,谢沉会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带,指尖触到她腰间的软肉,又飞快收回。
暧昧在逼仄的通道里滋生,却被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压得死死的。
“什么人?”谢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阴沉,带着冷铁般的寒意,“出来!”
谢沉没有应声。
他脚步不停,拽着刺儿加快速度,拐过一个急弯,肩头狠狠撞上石壁。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放慢半分。
刺儿咬着牙,低头加快脚步。
两人穿行在逼仄的空间里,速度越来越快,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刺儿能听见谢沉的呼吸,带着灼人的热气喷在她耳后,烫得她半边脸都麻了。也能听见自己的,比他急,比他乱,很不像话。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世子爷为何要帮我?”
谢沉一言不发,只是攥紧了她的手。
力道比方才更重,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烫得人手腕发疼。
暗道太长了,好似没有尽头。
摸黑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两条岔路。
谢沉没有犹豫,选了左边那条。
“你来过密室?”刺儿又问。
“没有。”
“那为何知道路?”
“偷了图纸。”
“什么时候的事?”
“我赋闲在家的时候。”
刺儿沉默一瞬。
这些日子谢沉不朝不出,整日待在世子院里,很少露面,偶尔在廊下遇见,也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便走了。
她以为他是避嫌,或者懒得理她。
原来他在做这些。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刺儿心里陡然升起一个念头,像惊雷炸响——
那天蒋凛神色凝重地找谢平章禀报的事,与谢沉有关。
“是你。是你故意引王爷去西郊巡营的?”刺儿压着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胸口问,“为什么?”
谢沉没有答是,也没有答否。
可在黑暗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刺儿差点以为是错觉。
“你只要明白,我没害你之心即可。”
身后的暗道里,拐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笃。笃。笃。
每一下,都好似催命的鼓点。
谢三的声音从后面甬道的风中追上来,带着雷霆般的怒意。
“还跑?私闯禁地,可知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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