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旻闻声来了兴致,“朕倒是好奇,什么样的商户女,竟得谢卿如此倾心?”
谢云烬道:“她门第虽低,然臣心之所系,非她不可。”
心之所系,非她不可。
八个字重重敲在谢沉身上。
他冷冷瞥向谢云烬,目光里没有情绪,手指却微微收紧,如要握拳。
谢云烬看懂他眸底深意,不动声色地一笑,“还望陛下成全。”
他行事从来如此。
嚣张,也坦荡,疯得人胆战心惊。
萧旻沉默了一瞬。
密室里那女子跟他说,谢云烬要的是权,可以给他,他已经想好了谢云烬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如此容易。
既然一个商户女便可以笼络他,有何不可?
萧旻笑了一声,“你且说说看,此女是哪家姑娘?”
谢云烬眉头微皱,难得的流露出一丝迟疑,“回陛下,臣……尚未问过她的意思,先讨了陛下这道恩典,若她点头,臣再来请旨。”
满殿的人,按捺不住的惊叹出声。
且不说古来婚配,由尊长做主,皇帝赐婚更用不着女方同意,就说他堂堂一个绣衣司主,居然要低声下气去求人家姑娘点头?
颠倒规矩,简直匪夷所思……
更费解的是,谢平章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亦不出声阻止。
而小皇帝,更是从容应允,陪着他一起发疯。
“好!朕便赏你这份恩典。此女是谁,朕不问,只要是良家女子,尚未婚配,你想好了便来请旨,朕准奏。”
谢云烬叩首下去。
“臣,谢陛下隆恩。”
这一叩扎扎实实,就连萧旻都察觉出了几分真心,至少比方才封赏时郑重多了。
谁说谢云烬只爱权势?
分明也爱美人。
萧旻清清嗓子,把满殿的人扫视一圈,眸光微凛:“诸位爱卿,今日先散了吧……朝堂诸事善后,各司本职即可。”
“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
众臣伏地叩首,谢恩散出,依次退出永和宫。
景仁太后垂着眸子,待众人离去,皇帝也被大太监冯安陪同离开了,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说,皇帝今日这些旨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他的?”
立在她身侧的是她的陪嫁乳母,陈嬷嬷。
闻声,陈嬷嬷垂首应道:“老奴不敢妄议圣心。”
景仁太后叹气一声,靠坐在椅子上,一脸疲态地道:“他才十五岁,哪来这样的心思?”
陈嬷嬷低着头不敢应。
景仁太后闭上眼,抬手轻揉眉心。
“皇帝今日,必是得了旁人指点,你去查查,今日乱起之后,皇帝往来何处,见过何人,那个救下圣驾的绣衣郎,到底是谁。”
陈嬷嬷应是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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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宫变,轰轰烈烈地开始,悄无声息地收场,平静得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谢沉晋升,谢云烬也受了赏,各方势力皆得了安抚,只有九锡王被两个儿子分权,不够体面。
没有人知道这平静背后的惊心动魄。
只知道最大的赢家,是少年天子萧旻。
他借助这一场宫变,不疾不徐的收拢了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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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沉次日晌午才出宫。
宫廷内外,清扫一新,承天门也散去了人潮和硝烟,禁军换了防,地上血水早已冲得干干净净。
昨日那场宫变,好似不曾发生过一般。
谢沉一夜未眠,水米未进,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寒光牵马上前,心疼地唤,“世子爷。”
谢沉接过缰绳,刚要上马,余光扫见宫墙边立着一个人。
方昀在那里等他。
一身佩甲未卸,双眼通红,脸上还有被烟火熏黑的痕迹,显然也是一夜未曾合眼。
谢沉眉心微微一蹙,静立不语。
方昀与他对视一眼,再难自持,大步走近朝他单膝一跪。
“世子。”
谢沉伸手扶他,“方兄,这是做什么?”
方昀不肯起,仰起通红的眼睛,满是愧疚地道:“我方才知晓,家父求了太后恩典,当庭赐下你与吾妹的婚事……我……”
他顿了顿,喉头有些发梗,“我知道世子不愿结这门亲,此事是家父挟功请赏,我方家对不住世子。”
谢沉沉默片刻,伸手将他拉起来,面无表情地退开。
“方兄不必如此,此事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是我失言告诉父亲,世子有意退婚,父亲才抢先求了太后恩典……”
方昀执意替方家认这个错,低下头,急声道,“今日宫变,亏得世子提前授意,我方家才没有误入歧途,酿成大错……我也实在没有想到,父亲会一意孤行……”
说到最后他喉头哽咽起来……
“珩之,你我兄弟多年,我实在无颜见你。”
谢沉神色淡淡,听不出喜怒:“方大人也是为方家打算,你不必觉得亏欠。”
方昀看着他,欲言又止。
遇上这般趁火打劫的事,他本以为谢沉会动怒,至少也会不悦,甚至大骂他通风报信,可眼前的人眼底无波,面上无情,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一定深受打击。
方昀这么想着,心中更是难受,没有脸面再说什么,朝谢沉重重一揖,便掉头离去了。
谢沉看向寒光,“回吧。”
-
世子院一如往常,静悄悄的,庭院里草木垂荫,新换的帘帷熏了茉莉,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他临行前吩咐,院里人都不许出去凑热闹,所有人都照办,各自安分地守在屋里。
府里的大戏散场了,仆役们三三两两地搬着条凳从临漪轩出来,看见世子爷纷纷立在一旁行礼。
谢沉一言不发地绕过影壁,青棠便迎上来,拦住了她。
“世子爷,老夫人来了,在花厅等您。”
谢沉脚步一顿,看着近在眼前的知微居,点点头。
袁老夫人坐在花厅主位,身边立着王嬷嬷,早已屏退了左右,无声地等待着。
谢沉打帘入内,拱手行礼,“祖母。”
袁老夫人看着他,叹了口气:“沉儿,祖母对不住你。”
谢沉抬眼。
袁老夫人道:“沈刺儿那丫头,是祖母放走的,她来求我,说不想拖累你,不想横在你们父子中间……祖母想着,她出身寒微,便是抬作姨娘,也难免惹人非议,便顺水推舟放她出了府。”
谢沉寂静不语,仿佛没有听见。
袁老夫人看着他微蹙的眉心,定了定神,试探地询问:“孩子,你是不是怪祖母多事,断了你的念想?”
谢沉沉默片刻,“祖母没有对不住我。”
袁老夫人一怔。
谢沉道:“她想走,留不住,孙儿愿意成全。”
袁老夫人心头一跳。
忽然有些后怕起来……
如果谢沉回来闹一场,或者冷着脸说几句怨言,她反倒安心。
如今这般平静,只怕这个孙儿要出问题。
袁老夫人起身走到他面前,疼惜地伸手去抚他眉眼。
谢沉避开。
袁老夫人的手僵在半空,叹息一声。
“沉儿,你心里不痛快,只管说出来,切莫憋着才好……”
她是当真心疼这个长孙,可安慰的话还没有说完,谢沉便已退后,周周全全地朝她拱手行礼。
“祖母,孙儿无碍,只是在宫里熬了一宿,乏了,不便久陪,先行告退。”
他说罢不待袁老夫人回话,转身径直离去。
袁老夫人僵在原地。
这么多年,这个孙儿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子上过心,除了卫家那个,也没人近得了他的身。如今好不容易又盼来一个女子得她心意,却叫她放走了。
袁老夫人满心无奈与怅然。
“王嬷嬷,我是不是做错了?”
王嬷嬷欠身道:“老夫人也是为了世子前程,并无过错。”
袁老太太轻轻叹息,“我只怕这孩子太过隐忍,委屈都压在心底,久而久之,怕憋出心病来。”
王嬷嬷沉默片刻,劝慰道:“世子自小沉稳懂事,老夫人不必担心,倒是二爷……方才宫里传来消息,二爷也在圣驾面前讨了恩典,求娶一位商户女子。”
袁老太太一愣,眼底满是诧异。
太后赐婚方家,是为了朝堂安稳,尚且说得过去,老二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哪家的姑娘,竟得他这般上心?”
王嬷嬷摇摇头,“二爷的性子,老夫人是知道的,他不说,旁人也问不出来。”
袁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长叹。
“也罢,老大是世子,娶的是宗妇,人品家世样样都马虎不得……老二到底是庶出,又是个不服管的性子,便由着他选个知心知意的吧……只要他们兄弟二人安好,早日为谢家开枝散叶,让我这老婆子抱到曾孙,我也就再无所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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