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拿出来的是裴漱玉的簪子。磨尖的簪子在公堂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颜色,簪尖上的干涸血痕和墙灰混在一起,像某种生了锈的凶器。
“这支簪子,是在囚房墙缝里找到的。裴漱玉没有用这支簪子扎任何人。她用这把簪子,在墙上挖试图挖个洞逃出去,簪子钝了又磨,磨了又钝,她拿着在它沾着血在布上写字。”
她把簪子放在一旁,又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了一看是那三片断甲,一片一片摆开,“她的指甲,三片,从囚房里一片一片找出来的。断口粗糙,是被硬生生从手指上扯断的。
她饿了快三个月,饿的瘦成了一把骨头,指甲也断了,但她没有停下写字。为什么?因为她知道,如果不写出来,她连怎么死的都不会有人知道。”
魏氏不看那些东西。她把脸别过去,盯着堂上的一块青石板,一句话也不说,这话她也没法接因为证物就摆在她面前。
姝言栖可不管她看不看,
她转身又从证物匣里拿出那半张血书,展开,举在魏氏面前。“这是我在侯府后院囚房的墙缝里找到的。裴漱玉被关在那间屋子里,她用磨尖的铜簪在旧衣裳上写了这半张血书。
嫡母害我,大哥撞见,大哥不说。
夫人可认得这几个字吗?”
魏氏盯着那半张血书,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的肌肉在微微发抖。语气也依旧保持平静“不认得。这是什么?谁写的?
姝姑娘你莫非以为拿几张破布就想往我身上泼脏水?这玩意儿满大街都是,谁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故意写的。”
“纸张是从裴漱玉身上穿的旧衣裳撕下来的。上面的血,是人血,不光是手指上的,还有她身上其他地方流出来的。”
说着姝言栖笑了笑,“夫人,不认得这字没关系。”
“那就请夫人看看这是什么?”她把血书翻过来,指着上面的血指纹,“她写完之后按了手印。这就是她画的押。
夫人要不要验一验,看这个指纹是不是裴漱玉的右手食指?”
魏氏脸黑了黑,随即一声冷笑,“一只手而已,大理寺不至于连一个死人的手印都伪造不出来。”
“哦,是吗?”姝言栖从妆匣里取出另外半张血书,“那这半张呢?这半张是在夫人妆奁台最底下那层抽屉里的妆匣里找到的。”
魏管家亲手抱过去的。你刚刚说不知道她吃过什么用过什么。那这个妆匣,又该怎么解释?”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端庄的样子,“一个破匣子,我房里多的是。谁知道这是谁的东西?谁看见魏管家抱过去了?
就凭一个死了的丫鬟临死前说的一句话,你们就敢闯进侯府正房翻东西?这案子还有什么王法?”
姝言栖没接她的质问,反而笑了笑,“夫人是不是忘了,我可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小鹊死了。听说小鹊是被夫人发卖出去了。那夫人怎么知道小鹊死了?还是因为是夫人指使的?”
魏氏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往后倒退了一步,握紧了手里的拳头,又放下,呼了一口气,“姝姑娘,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你没有证据。大理寺办案什么时候靠猜测了?这要是穿出去大理寺的颜面何在?”
魏氏这算是“反将”了一军姝言栖。办案讲证据,靠感觉和猜测定论可是大忌。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你没有证据,是我杀的。你如果想给我加上这个罪名就得拿出证据来。不能只靠你猜测。”
结果姝言栖等的就是这句话,“夫人说的对,办案讲究证据,那我们来看看证据。”
说着把那张血书拿了起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娘,我饿了。
她饿了三个月,饿了到骨密度流失,饿到站不起来,饿到咬破手指用血写信。
她写这半张的时候,已经快要死了。她没有控诉你,没有骂你,她叫你娘。她以为叫娘能让你心软。”
“可你没有,你继续关着她。继续饿着她。
她到死,都在喊,娘,我饿了”
事实上姝言栖没法知道这声娘喊的到底是谁,但她需要让魏氏觉得是在喊她就可以了。
从一开始她一直在强调一件事情,她饿了快三个月,她反反复复的提起,为的就是现在。她要让魏氏下意识的认为这句,“娘,我饿了。”认为喊的是她。
因为她是一位母亲,不论她为什么杀裴漱玉,她是何种身份,她都有一种身份叫母亲。
魏氏的身体踉跄了一下往又后退了一步。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就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她从证物匣里面又翻出了那半截红绳。
“这也是在囚房里找到的,这是伺候了裴漱玉六年的丫鬟小鹊的护身符。她把护身符留给她,希望保佑主子平安。裴漱玉一直戴在身上。
裴漱玉被关起来之后,小鹊每天晚上翻墙去给她塞吃的。裴漱玉在囚房里挨饿的时候,小鹊在厨房里挨打。一个丫鬟能为她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魏氏不说话了,她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就低着头看着青石板,姝言栖在攻她的心。她防不住,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不语。
姝言栖见此又从证物匣里拿出来一只绣花鞋来。鞋底沾着干了的井泥,鞋口有几道暗红色的血渍,在公堂之下触目惊心。“这只鞋是在侯府别院的水井底下找到的。裴漱玉被关起来那天,脚上穿的就是这双鞋。
鞋底有井泥,鞋帮上有井水浸泡后留下的痕迹。
裴漱玉被你们扔进井里的时候,这只鞋从她脚上掉了下来,沉进了井底。”
说着她转头看像了一旁跪着的魏管家。
“魏管家。”姝言栖把脸转向他,“你要不要也说说?”
魏管家整个人哆嗦着,跟之前那副嚣张的气焰的魏管家完全是俩个人。他不敢抬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嘟囔着,“小的不知道……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姝言栖蹲下来,把那只绣花鞋送到他眼前,“魏管家你再仔细看看,你肯定认得这只鞋,当初你捞裴漱玉上来的时候应该发现她脚上少了一只鞋吧?
以及井沿旁边的血迹也还留着,清洗下来花费了不少功夫吧?不知道魏管家可还记得?”
魏管家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你……!!”
魏氏盯着那只绣花鞋,瞳孔骤然收缩,手死死的抓着另一根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哼!一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鞋,也能算证据?那口井谁都能去,鞋谁都能扔。姝姑娘,我提醒你一句,平津侯府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扣罪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