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姜米只合了一会儿眼，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完，她用火钳拨了拨灰烬添了几根细柴，火苗重新跳起来之后把锅里的水烧上，然后去后院叫大牛
大牛已经起来了，蹲在柴房门口把昨晚磨好的铁锹和短柄铲子又检查了一遍，铁锹刃口在晨光里泛着干净的金属色，他站起来把工具用旧布裹好背在肩上，没有多说什么，走到灶房门口等着
三狗是第二个起来的，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蹲在门槛上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二虎从灶房端了一碗凉水喝完，把碗放回灶台上，四丫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手里拎着昨夜收拾好的粗布袋，里头装着干粮和两壶水
姜米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一点，盖上锅盖，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下，早晨雾还没散透，村道上的土是潮的，露水打湿了路面泛着一层深色
“走吧“
大牛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二虎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张画了草图的旧纸，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对照路边的地形，三狗走在最后面，边走边回头张望，像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四丫走在姜米旁边，步子不快，但一步也没落下
沿着村道出了村口之后大牛没有往镇西方向走，而是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岔路，那条路姜米走过几次，是通往大青山脚下那片杂木林的，但不完全一样，大牛走的路线比平时更偏北一些，像是在绕着什么似的
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他在一处长满野草的坡坎前面停下来，蹲下用手拨开草根看了看地面，草根底下的土颜色比周围的深，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暗褐色
“就是这儿“
他放下背上的工具，沿着坡坎的边缘又走了大约十几步，然后在一处略微凹陷的地方停下来，用铁锹尖轻轻戳了一下地面，铁锹入土的声音跟戳普通土地不太一样，带着一种闷闷的回响
“底下是空的“
二虎蹲过来用手按了按那片凹陷的地面，土面微微往下陷了一点，像是一层薄土盖着下面疏松的东西
“旧渠的顶“
“嗯，这一段没完全填实，上面的土只是被风带来的浮土堆起来的“
姜米蹲在凹陷边缘伸手摸了摸那片浮土，土质松软，轻轻一拨就能拨开一层，她顺着凹陷的边缘往两侧拨了几把，底下露出来的是一排形状不规则的碎石，碎石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更暗的颜色，像是更深处的空间
三狗蹲在另一侧也用铲子轻轻拨了拨浮土
“娘，这边也有石头“
“那是旧渠的侧壁“
大牛没有急着挖，他先沿着坡坎来回走了一遍，在几个位置蹲下来用手探了探土面，然后回到凹陷处蹲下
“这一段渠大概两丈长，被埋得不深，如果从这里挖开，水能顺着旧渠的坡度往村子方向流“
“坡度还在吗“
“还在，这一段是下坡，水能自己走“
姜米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晨雾正在慢慢散开，天色开始变亮了，远处的田野轮廓逐渐清晰，没有人影，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在田埂上跳来跳去
“先挖开一段，看看底下的水道是不是通的“
大牛点了点头，在凹陷处最窄的位置下了第一铲，铁锹切入浮土的时候发出干燥的声响，土层比预想中松散，几铲下去就露出了一个巴掌宽的缺口，缺口底下能看到石头砌成的渠壁，虽然颜色灰旧，但砌得整齐，没有坍塌的痕迹
二虎在旁边用小铲子帮忙清理缺口边缘的碎土，把挖出来的土堆到旁边拢成一个小堆，三狗蹲在缺口边上探头往里看
“底下有泥，是湿的“
姜米蹲下来也看了一眼，缺口底部积着一层暗色的湿泥，表面泛着水光，不是干涸的样子
“水还在走，只是走得慢“
大牛又往下挖了几铲，缺口的宽度扩大到了大约两掌，能看清渠底的状态了，渠底铺着一层碎石，碎石之间填满了细密的暗色沉积物，但整体结构保持完整
四丫蹲在缺口旁边没有碰那些碎石，低头看了一会儿之后伸出手指在渠壁侧面摸了一下
“这边的石头上有印子“
姜米凑过去看，渠壁侧面靠近顶部的位置确实有几道平行的刻痕，不深，像是被水长期冲刷之后留下的水位线
“旧渠以前的水位到了这里“
“那以前的水比现在深很多“
“嗯“
大牛把缺口边缘的浮土又清理了一圈，然后退后两步看了一遍整体的位置
“今天先挖到这里，把缺口盖回去，明天再来挖深“
“明天什么时候“
“入夜之后，白天太显眼“
三狗蹲在缺口旁边看着渠底那片泛着水光的湿泥，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水是凉的“
“地下水都是凉的“
“那等它流到村里的时候也是凉的“
姜米站起来接过三狗手里的铲子，把挖出来的土回填了一些盖在缺口上，又拢了几把枯草铺在表面，踩实之后退后看了看，从远处看不出被翻动过的痕迹
大牛也检查了一遍周围，把他走过的地方踩过的草大致扶了扶
“走吧“
一家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村道上开始有人走动了，远远看见一个扛着锄头的人影往田里走，大牛放慢了脚步走在最后面，等那个人走远了才加快步子跟上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灭，姜米重新添了柴烧了一锅热水，几个人轮流洗了手脸
三狗蹲在门槛上擦着鞋底的泥，擦了一会儿抬头问了一句
“娘，明天晚上挖开了旧渠，水要是流到村里了，府城的人会不会知道是咱们干的“
“会知道“
“那他们会不会来找麻烦“
“会，但等水进了村子的渠，他们再堵就来不及了“
三狗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擦鞋底的泥
二虎坐在桌边把那幅草图重新画了一遍，把今天确认的旧渠位置标了上去
大牛坐在柴房门口，铁锹靠在身边没有收起来
四丫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择了几根之后抬头看了看院墙外面的天空，天已经彻底亮透了，阳光落在院子里把墙角的青苔照出一层湿润的绿色
姜米蹲在灶台前面把锅盖掀开搅了搅锅里的粥，白汽升起来把她的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院门外面村道上传来人说话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平稳，像是在聊天气或者收成，猫从灶房后门口走出来在门槛旁边蹲下，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院门的方向
姜米把锅盖重新盖好，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灶房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把窗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大牛在柴房门口坐着，二虎在桌边继续画他的草图，三狗蹲在门槛上跟猫并排蹲着，四丫坐在灶房门口择完了菜，把洗好的小葱放进碗里端进灶房
院子里的阳光正在慢慢移过来，把屋檐的影子从墙根推到院子中央，猫蹲在门槛旁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耳朵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正对着院门的方向，像是替这个院子看着外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