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回到灶房之后谁都没有立刻去睡，大牛在院子里用凉水冲了冲脚上的泥，三狗蹲在门槛上把鞋底蹭干净了，四丫把带来的粗布袋叠好放回墙角，姜米蹲在灶台前面重新烧了一壶热水，把碗摆好，热水倒进去之后她先端了一碗递给大牛，大牛接过去没有喝，放在膝盖上晾着
二虎没有在灶台旁边坐，他坐在桌边把怀里的旧纸掏出来摊在桌面上，纸上是白天他在旧渠旁边画的那些标记，用木炭画的线条虽然粗糙但每一道都跟着实地走的，不是凭着感觉画的，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从柜子底层拿出一块干净的木板和一小截炭笔，在桌边重新坐下来
三狗回头看了一眼
“二哥你还不睡“
“你们先睡，我把白天的位置画清楚“
“明天画不行吗“
“今晚不画明天就忘了“
三狗没有再问，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但没有进屋去睡，蹲在门槛旁边跟猫并排蹲着
姜米端了一碗热水放在二虎手边
“别画太晚“
二虎应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炭笔在木板上开始落下去，他没有照抄白天在旧纸上的草图，像是重新把白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走了一遍，然后一笔一笔落在木板上，先是那条坡坎的轮廓，然后是坡坎下方凹陷的位置，再沿着凹陷往两侧延伸，勾出旧渠的走向，每画一段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对不对，然后继续往下画
姜米坐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没有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二虎画图，她注意到二虎画的线条跟他平时记在账本上的数字一样工整，每一条线的收尾都很干脆，不会拖泥带水，不会有犹豫的停顿
四丫端着水碗走到桌边，站在二虎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看了一会儿之后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木板边缘的一个位置
“这边是白天看到的那个缺口“
“嗯“
“那你画的位置跟实际的位置准吗“
“准，我从村口开始量的，走了多少步都记着“
四丫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端着碗走回灶台旁边坐下
二虎继续画，他画完了坡坎和缺口之后没有停，沿着旧渠的走向继续往大青山脚方向延伸，一直画到木板的边缘，画到入水口附近的位置才放下炭笔，把木板端起来凑到油灯前面看了一遍
姜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木板上的图，线条虽然简单但位置关系一目了然，村口的位置标了一个小点，沿着村道往西走一段之后拐上岔路，再往前一段就是旧渠的坡坎和缺口，从缺口继续往西延伸到大青山脚，入水口的位置标了一个圈
二虎放下木板抬头看了姜米一眼
“娘，白天的位置我都画上去了“
“你从村口开始量的步数“
“嗯，去的时候走的每一步我都数了“
姜米没有多说什么，把木板接过来放在灶台上面，油灯照着板面上的线条，每一道都清晰干净，旁边没有多余的东西
三狗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看了看木板上的图，看了一会儿之后伸手指了指靠近入水口的那一段
“这一段比实际长了吧“
“没有，这一段走得慢，步子小，步数不会错“
三狗缩回手没有再问，蹲回门槛旁边去了
姜米把木板放在灶台角落不碍事的地方，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起来把灶房照得更亮了一些
二虎坐在桌边没有起身，手里拿着那截炭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娘，如果旧渠挖通了，水能流到村里的田里，那咱们村子就不会因为一场旱就散了“
姜米蹲在灶台前面没有回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
“从赵叔那天来说府城要截水的时候开始想的，后来大哥说记得旧渠的路线，我就开始想了“
“你画这张图不只是为了记路“
二虎没有否认
“我把地形记下来，以后不管谁要动村子周围的地，咱们都能知道动了什么地方“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三狗蹲在门槛上没有接话，大牛坐在院子里也没有出声，四丫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到桌边低头又看了一遍木板上的线条
“二哥画的图比画板上的清楚“
“画板上的太大，细节看不清“
“那以后你画小图，我画大图“
二虎看了四丫一眼
“你画大图“
“画板上的线条我都记得，就是方向有时候会偏，你画的不会偏“
二虎没有接话，把炭笔放回桌上
姜米站起来把灶台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今晚先到这儿，明天晚上还要去挖渠，都去睡“
三狗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屋里走，大牛从院子里进来把铁锹收到墙角放好，四丫跟在三狗后面进了屋，二虎站起来把木板收进柜子里放好
姜米把灶台上的灯吹灭了，在门口站了一下，月光落在院子里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猫蹲在门槛旁边正对着院门的方向，尾巴圈在脚前
她转身进了屋，在黑暗中躺下来，闭眼之前想着二虎画的那张图，线条干净，位置准确，从村口到旧渠到入水口每一步都标着，他说的那句话她也记得，把地形记下来，以后不管谁动村子周围的地都能知道动了什么地方
这话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她翻了一个身，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了一下窗纸又安静下去
第二天白天二虎没有去镇上，留在家里把木板上的图又誊了一遍，誊到一块新木板上，这块比昨晚那块大一些，他把昨晚画得不清晰的地方重新描了一遍，又添了几个小标记，在入水口旁边标注了“水脉“，在坡坎缺口旁边标注了“埋深不足两尺“
四丫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画，偶尔伸手指一下某个位置问一句是不是这里，二虎点头或者摇头，两个人一个画一个看，一整个上午没有说话太多，但那张图越画越满
大牛在院子里劈完柴之后进来路过桌边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二虎画的图，看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这一段渠底的坡度比别处陡，水到这里会快一些“
二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走的时候脚底感觉到的，上坡下坡能感觉到“
二虎低头在那一处添了一个小箭头标注“坡陡“
三狗从院子里跑进来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画图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二哥画的图以后能拿去卖钱吗“
二虎没有抬头
“能，但不卖“
当天下午姜米蹲在灶房门口把布袋里的干粮重新包了一遍，又把两壶水灌满了，大牛把铁锹和短柄铲子重新磨了一遍，在墙角排好，三狗坐在柴房门口把几块旧木板钉成一小捆扛在肩上试了试重量
二虎把画好的图收进怀里
四丫走到灶房门口看了看天色，云层比早上厚了一些，像是要变天的样子
“娘，今晚可能下雨“
“下雨更好，脚印留不住“
四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当天傍晚一家人比平时早吃了饭，碗筷收了之后各自检查了一遍自己带的东西，大牛把铁锹背好，三狗扛着钉好的木板，二虎怀里揣着图纸，四丫拎着水壶和干粮袋，姜米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布的油灯
天色正在暗下来，村道上的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大牛走在最前面，步伐跟昨晚一样稳，二虎走在他旁边低头看路，边走边在心里对着图纸的位置，三狗扛着木板走在中间，四丫走在姜米旁边
走到村口的时候猫从路边一棵树的阴影里走出来，在队伍旁边跟了一段，然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蹲下了，没有跟上，像是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它带路
大牛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月亮被云层遮住了，路面看不太清，大牛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二虎走在他旁边偶尔低声说一句方向，三狗扛着木板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
四丫走在姜米旁边，走了一段之后偏头小声说了一句
“娘，大哥认得夜路“
姜米走在夜色里没有回答，腰间的钥匙碰着腿侧发出细碎的声响，被风声盖住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