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管事来村里的时候姜米正蹲在灶房门口翻晒第二批草叶，四丫蹲在旁边把干透的叶子收进陶罐里，三狗从村口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蹲在门槛上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娘，那个穿灰衣裳的管事来了，在村口大树底下站着，旁边还跟着一个拿本子的人，像是在记什么“
姜米把手里的草叶放回竹匾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村长在不在“
“在，村长已经过去了“
姜米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没有立刻动身，三狗蹲在门槛上抬头看她
“娘你不去看“
“去，不急“
她进屋换了一件干净衣裳，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四丫放下手里的陶罐站起来跟着她走到院门口，三狗也跟了上来，三个人沿着村道往村口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看见不少人已经围在大树底下了，男的女的都有，有的手里还拿着农具，像是从地里直接过来的，李德贵站在人群最前面，背着手没有坐，那个灰衣管事站在他对面，旁边确实跟着一个拿本子的年轻人，正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
姜米没有挤到前面去，在人群边缘站住了，四丫站在她旁边，三狗蹲在路边的石头上
灰衣管事的声音不高，但说得清楚
“府城那边扩路的事想必各位已经知道了，修路需要用水，镇西那条旧渠闲着也是闲着，府城想借这条渠引水过去，不会白用，每亩地按五两银子补偿，签了字就能拿到钱“
这话落下去之后人群里安静了几息，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五两银子确实不少，够普通人家过一两年了，但也有没说话的，看着身边的人
灰衣管事又说了一句
“这水本来就不是李社村的地下水，是从大青山脚下流过来的，府城用一段旧渠引走，跟村里的井和田没有关系“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有人开始动摇了，一个中年汉子往前走了半步
“真的不影响村里的井“
“不影响，旧渠的水跟村里的井不是同一脉“
那个中年汉子没有再问，但也没有退回去
李德贵一直没有开口，背着手站在人群前面，听着管事的说完又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再问话了才开口
“这事不小，村里得商量商量，不能你说引就引，你先把文书留下，商量好了再给你答复“
灰衣管事看了李德贵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他不会当场松口，没有坚持，朝旁边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德贵，李德贵接过去看也没看折了一下放进袖子里
“那各位先商量着，我过两日再来听信“
说完这句话灰衣管事转身沿着村道往镇方向走了，那个拿本子的年轻人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
等人走远了之后人群散开了一些，有人围到村长身边问那文书上写了什么，李德贵说回去再看，没有当场打开
姜米没有凑过去，在人群边缘站着，等大多数人散了之后才走到李德贵旁边
“村长“
李德贵看了她一眼
“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想的“
姜米没有回答这句话，反问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回他“
李德贵沉默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他说不影响村里的井，你信吗“
“我不信“
“我也不信“
李德贵把纸收好，抬手挥了一下
“你先回去，这事不急，急的是他们“
姜米没有再问，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看见大牛站在岔路口，手里没拿东西，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她走近的时候大牛没有动，开口说了一句
“娘，他说那水不影响村里的井“
“你听见了“
“在田埂那边听见的“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假的，旧渠的水跟村里的井是同一脉的，他骗村里人不识水脉“
姜米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之后大牛又开口
“村长不会签的，他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这时候“
“等什么时候“
“等有人来逼他做决定的时候“
姜米侧头看了大牛一眼，他没有多解释，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娘，今晚还去挖渠吗“
“去，等天黑透了就走“
大牛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柴房，把那两把铁锹又检查了一遍
当天傍晚天色暗下来之后一家人照常围在灶台边吃了饭，碗筷收了之后三狗去院子里把钉好的木板扛起来在肩上试了试重量，二虎把怀里的图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位置没有记错，大牛把铁锹和短柄铲子背好，四丫拎着水壶站在灶房门口等着
姜米把灶台上的油灯吹灭了，在门口站了一下，猫蹲在灶房后门口的墙根底下，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院门的方向，她没有跟它说话，推门走出去
夜色比昨晚更浓一些，月亮被云层遮着，村道上伸手不见五指，大牛走在最前面，步子稳，没有因为看不清就放慢，像是已经认得这条路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远处没有人声，只有田埂上偶尔传过来的虫鸣，他继续往前走
二虎走在后面，走了一段之后低声说了一句“往右偏一点，那边是坡坎的方向“，大牛没有回答但脚步微微调整了方向
三狗走在最后面，肩上的木板偶尔碰着路边的草叶发出沙沙声，走几步就偏头往后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四丫走在姜米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走路的节奏一直跟着姜米的步子，一步也没有落下
到了坡坎位置之后大牛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确认位置没有错，然后放下铁锹沿着凹陷处的边缘开始清理昨天覆盖在上面的枯草和浮土
三狗把肩上的木板放下来靠在一边，蹲下来帮大牛把翻出来的土往旁边拢，二虎没有动手，站在几步远的位置看着周围的动静，耳朵听着远处的声响
姜米蹲在缺口旁边看着大牛一铲一铲地把浮土挖开，昨天那层松土已经被夜露打湿了，挖起来比白天费力一些，但大牛的节奏没有乱，每一铲下去都稳当
三狗在旁边用小铲子把缺口边缘的碎土清理干净，两个人一个挖一个清，配合得没什么声音
四丫蹲在缺口另一侧，用手探了探渠底的湿泥，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水比昨天多了“
姜米蹲过去也用手探了一下，确实比昨天湿，指尖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水正在从碎石缝隙里渗出来
大牛没有停手，把缺口继续扩大，把渠底那层沉积的碎石一块一块清理掉，水流开始慢慢变得明显了，从最初只是渗到后来开始沿着渠底往低处缓缓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三狗蹲在缺口边上低头看着那道细流顺着渠底慢慢流向远处，他伸手在流水中划了一下又缩回来
“凉的“
大牛把最后一铲土清开之后退了半步，蹲在缺口边上看着那道细流在月色下泛着微光，水流正在沿着旧渠的坡度慢慢往前走，不急但稳当
二虎从远处走回来蹲在旁边看了看渠底的水流
“水开始走了“
“嗯，等它走顺了就会越走越快“
姜米蹲在缺口边上没有说话，看着那道细流贴着渠底的石缝慢慢流向夜色深处，水流声不大，细碎轻微，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三狗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水是活的“
没有人接他的话，但几个人都蹲在缺口边上看着那道水线慢慢往前延伸，像是有一条细长的银色痕迹正在从旧渠的底部缓缓苏醒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蹲在坡坎边缘几步远的地方，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水流的方向，没有靠近也没有叫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跟白天干燥的风不一样
姜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水流的方向，已经流出了大约几丈远
“今晚到这儿，明天晚上再来“
大牛应了一声，把铁锹上的泥在草根上蹭干净，三狗把木板重新扛起来，二虎把图纸收进怀里，四丫站起来把水壶拎到肩上
一家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一截，路面亮了一些，照出几个人影走在村道上的轮廓
回到院子里之后三狗把木板靠在柴房门口，二虎把图纸放在桌上没有收，大牛把铁锹放到墙角，四丫把水壶放回灶台旁边
姜米蹲在灶台前面重新烧了一壶热水，几个人围着灶台坐下，火光在墙面上跳动着，水烧开之后她倒了几碗，每人端了一碗
三狗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抬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水
“娘，等水流到村里的时候，村里人会知道是咱们挖的吗“
“到时候就知道了，现在先别想那些“
三狗没有再问，低头继续喝水
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了一下灶台上的火苗，火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猫蹲在灶房后门口的墙根底下，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院门的方向
姜米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放回灶台上，站起来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夜色里的风带着水汽的凉意，她抬手拢了一下衣领，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