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进村之后的第三天,村里人的脸色开始不一样了,先是井水清了,然后是村西那条干沟里有了水声,再然后是田埂边那些枯了一个冬天的草根底下冒出了细小的绿尖,像是被水润透了之后自己醒过来的
张二娘在村口碰见姜米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她没说话先把碗递过来让姜米看,碗里的水清亮亮的,碗底没有沉淀物
“你看这水,跟往年春天一样”
姜米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水确实清
“今年春天来得早”
“不是春天来得早,是水回来了”
张二娘把碗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又说了一句
“村里人都知道是你家干的,只是没人明说”
姜米没有接话,张二娘也没有再追问,端着碗走了
那天上午三狗照例去了一趟村西田埂,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前几天轻快,进了院子之后蹲在门槛上把鞋底的泥蹭干净
“娘,水又宽了一点,已经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了,树根那边湿了一大片”
“管事今天来了吗”
“没来,田埂上除了我没有别人”
三狗说完之后站起来进灶房喝了碗水,喝完把碗放下,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娘,我今天在田埂上碰见村长家的孙子了,他蹲在沟边看了好一会儿,问我水是哪来的,我说不知道,他也没再问”
“村长家也在看水”
“在看的可能不止一家”
当天下午姜米去了一趟后山,四丫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上次走的那条路往山坡上走了一段,走到了那片几天前还泛黄的野草旁边,草的颜色已经恢复了大半,虽然比周围正常的绿色浅一些,但不再是那种垂死的枯黄色了
四丫蹲下来拨开草根看了看根部,根须上沾着一层湿泥,颜色正常
“水到了底下,草就活了”
“水走到哪,草就长到哪”
姜米蹲在她旁边也看了一会儿那丛草,草叶边缘还是有一点发黄,但叶脉已经恢复了绿色,不出几日应该就能完全缓过来
四丫站起来沿着山坡走了一段,走到一片更开阔的草坡上蹲下来,用手拨开一丛矮草,草根底下的泥土颜色是深褐色的,湿润均匀
“这边的土全都湿了,大青山脚的水脉已经通了”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娘,老槐树底下那棵新苗也长高了”
“哪棵新苗”
“屋后墙根底下,老槐树根旁边,前天冒出来的那棵小的”
姜米想了一下,确实记得屋后老槐树根旁边有一株很小的苗,当时以为是杂草,没有在意
“长高了多少”
“大约两个指节”
“走,回去看看”
回到院子之后姜米没有进屋,先绕到屋后墙根底下蹲下来看了看,老槐树的粗根盘虬交错的缝隙里确实有一株小苗,比前天看到的明显高了一截,茎秆笔直,叶片对生,边缘平滑,跟她见过的任何野草都不一样,颜色是一种极浅的嫩绿,像是刚化冻的春水
四丫蹲在她旁边没有伸手碰那株小苗,只是看着
“它跟别的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草是从根上长出来的,它像是自己从土里冒出来的”
姜米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没有伸手碰那株小苗,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小苗的叶片上,叶子薄薄的,像是能被光穿透
猫从灶房后门口走过来,在老槐树根旁边蹲下,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那株小苗的方向
它蹲了一会儿之后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小苗最顶端的一片叶子,然后抬起头来,耳朵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姜米看着猫的动作没有说话,四丫蹲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大牛从后院走过来,手里拎着水桶,路过屋后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老槐树根旁边那株小苗
“这是什么草”
“不知道,自己长出来的”
大牛蹲下来也看了看,没有碰它,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拎着水桶走了
二虎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娘,村口老槐树底下也冒了一棵小苗”
姜米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你看见了”
“刚才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的,在老槐树根旁边,跟咱们家屋后这棵差不多大,也是嫩绿色的”
“长得像吗”
“像,叶子形状一样”
姜米没有接话,回头看了一眼屋后墙根底下那株小苗,猫还蹲在旁边没有离开
当天傍晚三狗从外面跑回来说村口老槐树底下那棵苗他也看见了,旁边还蹲着一只猫,跟咱们家这只长得一样
姜米正在灶台前面切菜,刀没有停
“村里的猫不止一只”
“但那只猫蹲的位置跟咱家猫蹲的位置一样,都是正对着苗的方向”
“猫爱蹲着,蹲哪儿都一样”
三狗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没有再追问,蹲到门槛上去擦铜板了
四丫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落在屋后墙根的方向,像是透过墙壁在看那株小苗
“娘,你觉得那棵苗是咱们挖水之后长出来的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那它会不会一直长”
“会,天暖和了,什么都会长”
四丫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屋拿了一块干饼坐在台阶上掰成小块慢慢吃着
当天夜里姜米在灶房门口坐了一会儿,月光落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泥地上,猫蹲在灶房后门口的墙根底下,正对着院门的方向,尾巴圈在脚前
她站起来走到屋后墙根底下又看了一次那株小苗,月光下叶子微微卷着,像是睡着了
她蹲在旁边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回了灶房
灶台上面的油灯还亮着,火光在墙面上跳动着,她站在灶台前面把明天要用的卤料配好装进罐子里,然后把案板擦干净,抹布搭在盆沿上
四丫从屋里走出来在灶台旁边站了一下
“娘,水回来了,草也长出来了,那些字和壁画还会再出来吗”
“会的,水把地底下的东西带活了,它们自己会出来”
四丫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姜米站在灶台前面把油灯吹灭了,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动了一下窗纸,她转身穿过院子回了屋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
老槐树根旁边那株新苗在月光底下微微舒展着叶片,猫蹲在旁边没有走,尾巴圈在脚前,像是看着那株小苗在夜里慢慢醒过来
村口那棵老槐树根旁边也有一株同样的小苗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
远处田埂上的水流声细碎绵长,在夜色里延续着,水在流,草在长,新苗在夜里一点一点往上拔节,没有人看见它长,但它确实在长
姜米侧躺在黑暗中闭着眼睛,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了一下窗纸又安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