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社村的第一个立冬日，没风没霜，一层灰白的薄云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姜米推开灶房门时门槛外的泥地是湿的，像是夜里有什么东西把整片地面的潮气都翻了出来
猫蹲在灶房后墙根底下，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屋后那株新苗的方向，苗已经齐膝高了，茎秆比几天前粗了一圈，叶面凝着一层细密的露珠，在晨光里泛着碎光，四丫蹲在苗旁边，用手背碰了一下叶片，又缩回来
“娘，叶子上是暖的“
姜米蹲下来也碰了一下，叶面确实带着温度，比周围的空气暖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早饭的时候三狗说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苗也长高了，跟屋后这棵差不多高，二虎正在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两棵苗同时长，底下的根可能是连着的“
“同一片水脉，同一根系“
三狗没再追问，低头喝粥，大牛吃完饭没有立刻去后院，坐在凳子上多喝了一碗水
“娘，府城那边的人这几天没动静，不太对劲“
“有动静了才知道是哪边的风“
大牛点了点头，把碗放回灶台上去了后院，斧头落下去的声音比平时实了一些
那天上午姜米没有去开摊，蹲在灶房门口把二虎画的旧渠走向图又看了一遍，她用手指沿着水脉从大青山脚描到村口，描到村口时停了片刻，指腹在那两个标点之间来回蹭了蹭，然后站起来把图收好放回柜子里
四丫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没拿东西，视线落在院门方向
“娘，村口有人来了“
姜米正在切萝卜，刀没停
“几个人“
“两个，走得不快“
姜米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往外看，村道上确实有两个人往这边走，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穿灰蓝短褂，腰间别着一卷文书，后面扛着扁担，像是跟班
她退回院子里站在门内没出去，那两人走到院门口停了下来，灰蓝短褂的人站在门槛外面，朝门内扬了一下手里的文书
“李社村姜米？“
“是我“
“府城工务司的公文，你接一下“
递过来的纸纸面粗厚，边缘裁得整齐，纸面上方压着一枚暗红色印章，盖得端正，姜米没有立刻接
“什么内容“
“你自己看“
他语气不冲，像是个跑腿的，姜米伸手接过公文摊开，上面写着几行端正的抄手体，大意是府城工务司接到举报，称李社村有人私自掘开旧渠改变水道走向，影响府城扩路工程水源调度，责令三日内查清责任人恢复原状，逾期按律问处，末尾落了一个日期，盖了印，旁边还有一行抄送各甲长的小字
姜米把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谁举报的“
灰蓝短褂的人看了她一眼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公文是从工务司出来的，别的事不问“
他站了几息见姜米没再问，转身沿着村道走了，扛扁担的跟在他后面
三狗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娘，写的什么“
“说我们私开旧渠，三日内恢复原状“
三狗愣了一下
“恢复原状？那不是说要把水重新堵回去？“
“是这么写的“
三狗蹲在门槛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出了院门
“我去看看村口的苗还在不在“
“在，不会有人动它“
他已经跑远了
大牛从后院走过来，手里还拎着斧头，看了一眼姜米手里的公文
“娘，这是官文“
“嗯“
“三天“
“三天“
大牛没有再说，把斧头靠回墙边，在柴房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下来，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姜米进了灶房把公文放在灶台上，油灯的光照着纸面，那枚暗红色印章在灯下泛着哑光，二虎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低头看了一遍公文，看完之后退了一步
“日期是前天盖的，落款签的姓刘，府城工务司刘主事“
“你认识“
“在镇上听人提过，管水利的，做事按规矩来，方老板提过一嘴“
“按规矩就好办“
二虎转身去屋里把旧渠图纸拿出来摊在桌上，指着入水口的位置说了一句
“旧渠不是我们开的，是疏通，疏通和开掘是两个说法，能落到文书上他们就压不住我们“
姜米蹲在灶台前面把二虎的话在脑子里走了一遍，疏通和开掘确实是两个意思，开掘是新建，疏通是恢复，如果旧渠本就在那儿，他们做的只是清堵，那就不是私建工程，是维护既有水道
四丫蹲在灶房门口听着没有插嘴，等二虎说完之后她抬头往院子外看了一眼
“娘，猫不在墙根底下“
姜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灶房后墙根底下确实空着
“它去哪了“
“村口“
四丫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村道上没有人，远处的田野被薄云笼罩着，她站了一会儿走回灶房
“它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跟那棵苗在一起“
三狗跑回来了，进门的时候喘了两口
“村口树底下没人动过，苗也好好的，猫蹲在旁边“
“它一直蹲着“
“嗯，我走过去它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姜米把公文折好放进柜子里
“今天先不动“
“那万一他们明天来封渠呢“
“封不住，水已经走顺了，渠底湿透了，把入水口堵上也没用，水会从别的地方渗出来“
三狗想了想觉得有理，没有再问
当天下午姜米没有出门，在灶房门口坐着翻晒草叶，把明天要用的卤料配好装进罐子里，四丫坐在她旁边择菜，两个人没说话，太阳偏西的时候张二娘挎着菜篮子路过院门口，放慢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姜嫂子，今天村里有人来传话说上面发了文，让把那渠堵回去，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吃吃该喝喝“
张二娘没再多问，挎着篮子走了，暮色从院墙上方漫过来时姜米走到灶房后墙根底下蹲下来看了看那株新苗，叶子在暮色里微微卷着，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猫不在旁边，那株苗独自立在墙根底下，像一根细长的针插在泥土里
四丫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娘，饭好了“
姜米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了灶房，桌边围着一家人，碗筷摆好了，锅里粥还冒着热气，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她喝完之后没去盛第二碗，坐在桌边把下午二虎的话又过了一遍
“二虎，明天你去一趟镇上，找周主事的衙门问问旧渠原始记录还在不在“
二虎放下筷子
“如果记录还在就能证明旧渠不是私开的“
“对“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
姜米点了点头站起来盛了第二碗粥重新坐下，夜色从窗外漫进来，灶台上的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面上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灶房后门口的墙根底下，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院门的方向
姜米看了一眼猫蹲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把粥喝完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站了片刻，夜色把院门外的村道融成一片暗色的影，没有人走动，只有风偶尔从墙外吹进来
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进了灶房，把碗收进水盆里洗了，抹布搭在盆沿上，吹了灶台上的油灯
第二天天亮之后姜米推开院门时，那张公文正安静地躺在门槛外面的台阶上，纸面朝上，四角被夜里的露水浸透了，旁边放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压着纸的边缘，像是有人怕纸被风吹走
她弯腰捡起那张纸，指尖碰到浸湿的墨迹，墨色晕开了一小片，村道空荡荡的，没有脚印没有脚步声，只有晨雾在田埂上缓慢翻滚
二虎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站在台阶上
“娘，怎么了“
“有人把公文放回来了“
二虎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被露水浸湿的纸和旁边那块石头
“压纸用的“
“嗯“
“不是猫干的“
姜米把公文折好收进口袋里，弯腰捡起那块石头放在灶房窗台上
“去镇上吧，趁衙门还没散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