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是第三天上午到的，来送信的不是驿站的人，是方老板铺子里一个跑堂的小伙计，十四五岁，满头汗，站在院门口把一封封了蜡的信递过来就走了，转身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干饼，像是赶路的时候买的
姜米站在院门口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封蜡完整，没有拆过的痕迹，她拿进灶房在油灯下面烤了一下封蜡，蜡面软化之后她用刀尖轻轻挑开，抽出里面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
信纸是细麻纸，纸面平滑，墨色均匀，字迹是方老板的，笔画圆润但不松散，每句话都写得很实在，没有废话
信的开头先说了粉末试用的结果，他说把那包粉末分成几份试了腌菜、腌肉和生鲜蔬菜保鲜，腌菜最明显，坛子里的菜比不加粉的多放了一倍时间没长白膜，肉也有效果但不如菜明显，他已经在铺面里试着卖了一批用粉末处理的腌菜，客人反响不错，陆续有回购的
接着他写到正题，说府城东市有个专做干货批发的商人姓赵，姓赵的手里有几条固定的供货路，从府城往南边走，最远能到临县，方老板已经跟姓赵的提过粉末的事，姓赵的有兴趣，但要求先看货再谈量
信的最后一段，方老板说如果姜米愿意，他可以安排那个赵姓商人来铺子里见一面，时间由姜米定，只提了一句“若有不妥，也可先送一批货试水，不必当面”
姜米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在灶台前面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火拨了一下，火苗跳起来照亮了她的一侧脸颊，她蹲在那儿没有立刻动，把信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方老板铺面的渠道，姓赵的干货批发商，腌菜的效果最好
三狗蹲在门槛上看她蹲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娘，信上说什么了”
“说上次送去的粉末有用，有人想买”
“那咱们发财了”
“还不一定，要先试一批货”
三狗没有再问，蹲回去继续擦他的铜板，四丫从院子里走进来，她没有问信的事，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把案板上的菜叶拢了拢，拢完之后开口说了一句
“娘，那棵苗今天早上水珠比昨天多，我采了小半碗”
“放哪了”
“放窗台上了，用碗扣着”
姜米站起来走到灶房窗台前面掀开碗看了一眼，碗里积了大约小半碗清亮的液体，颜色浅淡，边缘凝着细密的小泡，在光线下泛着碎光，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跟昨天一样的咸涩味，但比昨天更清透一些，像是最上面一层
她把碗重新盖上
“明天早上再采一次，凑够一碗，然后晾干看看能出多少粉”
四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当天下午姜米没有去开摊，让二虎一个人去了镇上，她把方老板的信又看了一遍，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二虎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回信写好了，信上写了粉末的采集方式和晾干后的产量估算，让方老板转告那位赵姓商人，她可以试供一批腌菜用的量
二虎接过信看了看封口的蜡封
“明天一早送出去”
“不急，等后天一起去镇上，顺便去铺子里看看姓赵的有没有动静”
二虎把信收进怀里
“娘，如果姓赵的真的愿意收粉末，咱们能供多少”
“一棵苗一天能采一小碗，晾干之后大约一捧，目前只能供少量”
“那如果多几棵苗呢”
“那就要看它会不会继续长了”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姜米把方老板回信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没有提具体数量，只说有人想要那粉末，三狗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听完之后抬头问了一句
“娘，那人要是买了粉末回去做腌菜卖，会不会抢咱们卤味的生意”
“不抢，腌菜和卤味不是一路，而且粉末不是盐，买粉末的人不会买卤味，买卤味的人也不一定买腌菜”
三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低下头继续扒饭，大牛吃完饭之后坐在桌边没有立刻起身，他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
“娘，这粉末能卖钱，但全靠一棵苗，万一苗死了就断了”
“所以要留根，不能采尽，每次只采上面的，根不动”
大牛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上，转身去了后院
四丫吃完饭之后没有立刻回屋，她走到屋后墙根那株苗前面蹲下来，猫也跟着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一人一猫蹲在苗前面的暮色里
姜米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她知道四丫在守着那株苗，至于她是怕别人动它还是怕它自己消失，她没有问，但她知道四丫不会让那棵苗出问题
第二天天亮之后四丫果然又采了一碗，两碗合在一起倒进一只干净的浅口陶盘里，放在灶房窗台上晾着，暮色降下来的时候盘底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边缘开始起细小的结晶
第三天早上姜米去镇上之前掀开碗看了一眼，那层白色粉末已经干透了，她用竹片轻轻刮下来装进一个小陶罐里，大约小半罐，放在手心掂了掂，比预想中重一些
二虎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怀里揣着写好的信和那罐粉末，三狗蹲在门槛上系鞋带，抬头问了一句
“娘，我也去镇上”
“去吧，别乱跑”
三个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镇方向走，路上薄雾已经散了，阳光落在田埂上把干沟里的水面照得泛一层碎光，水流比几天前又宽了一些，三狗路过干沟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水还在走”
“会一直走”
到镇上之后姜米先去了肉市摊子，把二虎和三狗留在大牛旁边，自己拿着那罐粉末和信去了方老板铺面所在的那条街，推开铺门的时候方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抬头看见她的时候笑了一下
“来得正好”
“信收到了？”
“收到两天了”
方老板把算盘推到一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干净的小布包放在柜台上，布包里包着一小叠纸，他解开布包让姜米看，纸上是手写的字，用墨很淡，像是对着光临摹下来的
“赵老板托人送来的，他说他不看货，先看这个，这是他让人抄的一份单子，上面列了他现在卖的腌菜种类和价格，他说如果你能做出比他卖的那些高一档的东西，他愿意用两倍价收”
姜米低头看了看那叠纸，纸上列着七八种腌菜，价格栏写得清清楚楚，从最便宜的萝卜条到最贵的酱芥菜，她看了一遍之后抬头问了一句
“他说两倍价收，是指粉末做的腌菜还是指粉末本身”
“粉末本身，他说他不要成品，只要粉末，他自己回去调配”
“只要粉末”
“他做干货生意做了十几年，自己的配方从来不交出去”
姜米把那叠纸看完放回柜台上
“那我要先回去算一下产量，再给他回信”
“不急，他那边也不催”
姜米出了铺门之后沿着街面往回走，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看铺面，站在原地站了几息，把方老板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肉市的时候二虎正在翻账本，看见她回来放下账本站起来
“娘，谈得怎么样”
“他要粉末，不要成品，两倍价”
二虎沉默了一会儿
“两倍价不算低，但前提是咱们能稳定供”
“先回去算一下苗的产量”
当天傍晚回到村里之后姜米没有急着进灶房，先到屋后墙根那株苗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叶面干净，水珠还没有凝出来，像是正在休息，四丫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蹲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过来在姜米旁边蹲下
“娘，今天收获怎么样”
“有人愿意买粉末，两倍价”
四丫想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那株苗
“它供得上吗”
“一棵苗一天采一碗，晾干了之后小半罐，如果那个赵老板要的量不大，能供”
“那如果量大了呢”
“那就看它会不会在旁边再长一棵”
夜风从院墙外吹过来，苗的叶片轻轻摆动了一下，像是一片叶子碰到了另一片叶子
姜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吃饭”
四丫跟着她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灶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