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吏来的时候没有提前打招呼，姜米正在灶房门口翻晒第二批草叶，听见院门外面有人清了清嗓子，抬头看见一个穿灰青色短袍的中年人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没拿公文，腰间也没别卷宗，像是一个人的来
“姜嫂子“
姜米放下手里的草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你是“
“工务司的书吏，姓王，上次送公文的那个“
姜米想起来了，是那个灰蓝短褂的，但今天换了一件灰青色的，看起来更正式一些
“王书吏“
“我能进去坐坐吗“
姜米侧身让开
“坐“
王书吏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院子，柴房门口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鸡窝旁边干净利落，灶房门口晾着几片草叶和一根藤蔓，他没有多停留，目光收回来落在姜米身上
“我今天是来传话的，上面把旧渠的事交给刘主事办了，刘主事让我先来跟你说一声，这事不是没有商量余地“
“怎么个商量法“
“旧渠确实不算你们开的，但你们确实动了渠口，按规矩是该罚的，不过如果你们愿意出一笔修渠银，这事可以按下不报“
“修渠银是多少“
“一百两“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三狗蹲在门槛上擦铜板的手停住了，大牛从后院走出来的脚步也停了一下，但没有人开口说话
姜米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动
“一百两，修哪段渠“
“不用修，交了就行“
“交完了呢“
“交完了旧渠的事就算结了，上面不会再追究“
姜米看着王书吏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里把一百两和旧渠的关系捋了一遍，这一百两不是修渠的钱，是封口的钱，他们拿不出修渠的文书就换了一种方式，用钱来结案
“王书吏，这一百两是刘主事的意思还是上面的意思“
王书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刘主事让我来传话，话是他的意思“
“那你回去告诉刘主事，一百两我没有，但我可以跟他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姜米转身进了灶房，从案板底下拿出那只装着白色粉末的小陶罐，揭开盖子用竹片挑了一点粉末撒在一只粗瓷碗里，又倒了一点清水，用手指搅了搅，碗里的水变成了浅乳白色
她端着碗走到院子里，把碗放在石桌边缘
“王书吏，你尝一口“
王书吏看了她一眼，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犹豫了两息，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他喝完把碗放下，咂了一下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这是我用后山的一种草叶子做的，能代替盐腌菜，能让菜多放一倍时间不坏“
“你自己做的“
“我自己做的“
王书吏把碗端起来又看了一眼
“你打算用这个抵修渠银“
“不是抵，是让你带一句话回去给刘主事，如果他不追究旧渠的事，我可以每年给他供一批这东西，不多，够他家腌菜用“
王书吏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回桌上
“你这是让刘主事收你的东西“
“不是收，是试用，用了觉得好再谈后面的“
王书吏站起来理了理衣摆
“话我会带到，但成不成不是我定的“
“你带到了就行“
王书吏没有再多留，转身出了院门沿着村道走了，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急着回去复命
三狗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田埂拐角之后才从门槛上站起来，蹲到灶房门口
“娘，他喝了那碗水“
“喝了“
“他会不会把咱家的东西上报“
“不会，他不是来查案的，是来传话的“
三狗蹲在门槛上没有继续问
当天下午姜米没有再出去，把灶台旁边的草叶收进陶罐里盖好盖子，又把屋后那株苗采了一次，叶面上的水珠比前几天稀了一些，像是正在缓劲，四丫蹲在旁边看着她采
“娘，你今天给那个人喝了什么“
“就是你早上采的那碗液体兑的水“
“他喝了之后说什么了“
“他问我这是什么“
“你怎么说的“
“说是草叶子做的“
四丫想了想
“他信了“
“他信了“
“那他会回去传话吗“
“会“
四丫没有再问，站起来去院子里收晾晒的干菜了
当天晚上姜米蹲在灶台前面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书吏喝了那碗水，他没说不好喝，也没说难喝，但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说明那碗水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印象
她站起来把灶台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把明天要用的藕片捞出来沥水，码好之后盖上湿布，然后吹了灯穿过院子回了屋
窗外的月光落在屋后墙根那株苗上，叶面上没有水珠，像是正在休息，猫蹲在旁边，尾巴圈在脚前
第二天上午二虎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说王书吏今天一早就去了工务司衙门，进刘主事的屋子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叠好了放在怀里，直接出了衙门往镇外走了，方向是往李社村来的
姜米正在切萝卜的手停了一下
“他今天会来“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他拿了纸出来“
姜米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等他来了再说“
当天下午王书吏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来，第三天清晨姜米推开院门的时候门槛外面放着一个粗布包，包不大，系口处打了一个结，她弯腰捡起来解开系口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包干枣，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
“修渠银的事不用提了，刘主事说试用的事他记下了“
姜米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把干枣放进灶房窗台上的碗里，站在院子里呼吸了一口晨间的冷空气，然后推开灶房门开始生火烧水
三狗从屋里出来蹲在门槛上系鞋带，系好了抬头看了一眼姜米
“娘，今天还去镇上吗“
“去，把第二批粉末带过去给方老板看看“
三狗点了点头站起来去柴房门口把板车推出来，大牛从后院走过来接过板车把手，二虎从屋里出来把钱袋挂在腰上，四丫从灶房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又缩回去了
一家人沿着村道往镇上走，晨雾还没散透，路边的干沟里水流声细细的
走到村口的时候姜米放慢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那株新苗比前几天高了一截，叶片比屋后那株略宽，颜色也深一些，像是长得比屋后那株更舒展
她没有停步，继续往镇方向走，板车的轮子碾在土路上发出单调的响声
雾散开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过了镇口，姜米把口袋里那张纸条按了按，隔着衣料感觉到纸边硌着手心，然后她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