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渠的风波平息后的第三天早上，姜米端着一盆脏衣服到村口井台去洗，盆沿搁着半块黄皂和一把旧刷子，她蹲在井台边缘把桶放下去提水，桶沉下去的时候撞到水面发出一声闷响，提上来的时候水比前几天清透了不少，她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水面，隐约能看到桶底的纹路
张二娘也端着一盆衣服来了，她走到井台旁边把盆放下，看了一眼姜米桶里的水
“你家的井也清了“
“清了“
“我家的前天就清了，我当家的说这水跟往年春天一样亮“
张二娘把桶放下去提了一桶水上来倒进盆里，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湿了一片，她没有急着洗衣服，蹲在井台边上先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喝完咂了一下嘴
“甜了，前几年这水是涩的，今年不涩了“
姜米把自己桶里的水倒进盆里，把衣服浸进去泡着，没有接话，张二娘蹲在旁边把自己盆里的衣服也泡上了，她把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开始搓洗，搓了两下之后又开口
“村里人说旧渠的水已经过了村口了，再过几天田埂边上的沟里就能积住水了“
“嗯“
“你家的苗长得怎么样了“
“还在长“
张二娘没有追问苗的事，低头继续搓手里的衣服，井台周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刷子蹭过湿布的水声和桶沿偶尔碰到石壁的轻响，姜米把洗好的第一件衣服拧干放进空盆里，然后抬头往村道的方向看了一眼，晨光落在田埂上把干沟里的水面照得泛一层细碎的亮光，水确实在走
她低头继续洗第二件衣服
四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没有走到井台边上，蹲在几步远的一棵老榆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慢慢转着圈，目光落在井台旁边那株新苗上，村口老槐树底下的苗已经长到齐膝高了，叶面比前几天宽了一圈，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正在积蓄水分
姜米洗完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放进盆里，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四丫的方向，她没有叫她，端起盆往院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四丫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道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之后姜米把洗好的衣服抖开晾在屋檐下的竹竿上，四丫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捏着那根草茎，她没有进屋也没有说话，就蹲在那儿看着院子里老槐树的树冠
姜米晾完衣服之后在灶台前面蹲下来生火，锅里的水烧开之后她把米下进去，盖上盖子，蹲在灶前添了一根柴
大牛从后院走进来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
“娘，今天还要去料场吗“
“不去了，明天再去，今天先把那两根木料修一下“
大牛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柴房门口，把那两根靠墙立着的旧木料搬出来放在院子里，用刨刃开始修整边角，刨花卷成薄片落在地上散发出一股干燥的木质气味，二虎从屋里走出来蹲在木料旁边看了看刨过的那一面
“料比想象中好，边角修一下能做房梁用“
“那等把后院那几间旧屋翻修的时候能用上“
二虎点了点头站起来去桌边翻账本了，三狗蹲在门槛上擦完铜板之后站起来走到木料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刨过的那一面，摸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娘，这根料比大哥后院那根粗“
“粗的做主梁，细的做椽子“
三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当天下午姜米没有出门，蹲在灶房门口把屋后那株苗的水珠采了一次，叶面上的水珠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质地比之前更稠，她用小竹片刮下来放进碗里，碗底积了浅浅一层，她端着碗进了灶房放在窗台上晾着
四丫跟着她进了灶房，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没有开口说话
姜米把碗放好之后也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灶膛里的火已经压小了，灶台上还有一点余温，窗外院子里大牛修木料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偶尔夹杂着三狗说笑的声响
四丫坐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
“娘，村口那棵苗今天中午的时候叶子卷起来了一会儿，后来又张开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根底下往上走，走到叶尖的时候叶子卷了一下又松开“
“你觉得是什么“
“可能是水，也可能是别的，说不上来“
姜米没有继续追问，站起来把窗台上那碗水珠端起来放在灶台角落
当天傍晚做饭的时候三狗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哥，这根料你刨得太光了“，大牛没有理他，刨花落地的声音还在继续，三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说“太光了不好上漆“，大牛终于回了一句“不上漆，上油“，三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有再吱声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桌边坐着，碗筷碰在一起发出轻响，大牛今天比平时多吃了一碗粥，三狗蹲在门槛上端着自己的碗喝了两口之后说了一句“娘，今天井水变甜了“，姜米正在夹菜的手没有停，说“水走顺了就会变甜“，三狗低头继续喝粥
二虎在桌边翻了翻账本，把今天料场那批木料的记录添上了，写上日期和数量，又备注了一句“已清理，待运“
姜米坐在桌边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暮色从院墙上方漫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染成一团团深色，猫蹲在屋后墙根那株苗旁边，轮廓在暮色里缩成一小团深色的影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水盆里洗了，洗完之后把抹布搭在盆沿上，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暮色，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气息，比前几天更润了一些，像是水正在从地底下慢慢渗上来浸润着更多的土地
她站了片刻之后转身回了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了一下窗纸又安静下去，井台边的青石板面上还留着白天泼水的湿痕，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色的光，井水在深处缓缓流动着，带着大青山脚底下的凉气一路渗进李社村的土地里，没有人看见它在走，但每个人都喝到了它变甜的味道
第二天天亮之后姜米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门槛外面放着一把新编的草绳，绳子编得紧实整齐，像是一夜之间有人放在那里的，她弯腰捡起草绳，绳子末端系着一根细麻绳和一小片灰白色的旧布条，布条的边缘磨得起毛了，像是在风里挂了很久才被扯下来收好的
她握着那把草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三狗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