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透姜米就起来了，她先把灶膛里的火生起来烧了一锅水，等水开的时候把昨天碾好的细粉装进布袋里，又往布袋里添了一把干草叶，把袋口扎紧放在案板上，大牛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他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布袋没有问什么，转身去柴房把板车推出来，用湿布把板车表面擦了一遍
三狗蹲在门槛上系好鞋带站起来，手里拎着一把短柄铲子
“娘，今天要拉多少料回来“
“先拉两根试试，多了板车装不下“
三狗点了点头把铲子放在板车上，二虎从屋里出来把账本放在桌上没有带，说今天出摊让大牛帮忙看一上午，他跟姜米去料场，大牛应了，把斧头靠墙放好，从后院走出来接过了板车把手
几个人出了院门往镇东走，晨雾还没散透，路面的草叶带着一层细密的露水，板车轮子碾过去的时候留下两道深色的湿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料场，铁皮门还是半掩着，跟昨天一样没有上锁，姜米推门进去的时候那堆旧木料还在原处，昨天擦过的那根木料表面干透了，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表面，干爽平滑，没有返潮
她站起来回头朝大牛点了点头
“能拉“
大牛把板车停在木料堆旁边，二虎蹲下来把清单掏出来对照了一下标号，挑了两根尺寸合适的旧木料抬到板车上，三狗在旁边帮忙扶着木料的一端，三个人配合着把两根大梁在板车上码好，用麻绳捆结实了
姜米没有急着走，她蹲在料场边缘把布袋解开，在另一根还没处理过的旧木料表面撒了一层细粉，用湿布沿着木纹的方向擦了一道，粉末溶解之后变成乳白色的细浆，把表面那层灰白色泥渍带了下来，露出干净的木质，她重复了这个动作大约一刻钟，把那根木料表面的污渍清理干净了
大牛放下手里的绳子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清理过的表面，又敲了两下木料侧面听声音
“料没朽，清理之后能再用“
“那就不止两根“
三狗蹲在旁边看着那根清理过的木料
“娘，这根比刚才那两根长一截“
“要等干了再看尺寸“
三狗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时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姜米回头看见周管事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站在门框旁边看了院内的动静一眼
“来了“
“来了“
周管事走进料场，他先在木料堆旁边走了一圈，在那根刚清理过的木料前面停了一下，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表面，又用指甲刮了一下清理过的边缘，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点了点头
“确实能清，工务司那边批废弃的文书我带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纸面比上次那张清单更正式一些，抬头印着工务司的条印，正文写着“兹核准李社村农户姜米清理镇东料场废弃旧料一批，用于村内修缮“，落款处盖了一枚印章，日期是昨天的
姜米接过文书看了一遍
“这上面写的是修缮用，不能转卖“
“对，拉回去只能自己用，不能卖掉换钱，但用在你自己家院子里就是合法的“
姜米把文书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鼓了一小块，她按了按边缘让纸角服帖
“那这些料我陆续来拉，清理完一批拉一批“
“行，你什么时候来都行，这扇门不会锁“
周管事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待，转身出了料场，铁皮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三狗蹲在板车旁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娘，他今天比昨天好说话“
“昨天是谈条件，今天是验收“
三狗想了想没有再问，站起来把板车上的麻绳又紧了一道
大牛把另一根清理过的木料搬到板车旁边，二虎在清单上对应的位置划了一道杠，姜米把布袋口扎紧拎在手里，几个人推着板车出了料场，往回走的路上太阳已经升高了，雾气散尽，路面被晒得泛白，板车轮子压在干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到半路的时候口袋里的文书贴着布料微微发烫，像是被日头晒透了
三狗走在板车侧面，走了一段之后偏头看了一眼远处镇口方向
“娘，那边有人来了“
姜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镇口的土路上有一个人影正在快步走来，步子比常人快一些，像是赶路赶得急，走近之后她认出了那件灰蓝色短褂，是之前来过村里送公文的那个灰衣管事
他走到他们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先落在板车上那两根木料上，然后又落在姜米身上
“你动了废弃料场的料“
“工务司批了文书“
“工务司批的文书不算数，废弃料场归府城工务司直管，不是镇上的刘主事能批的“
姜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文书展开递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灰衣管事接过去扫了一眼，目光在落款印章上停了几息，然后把文书折好还给姜米
“这份文书我会查“
“你查，查完了告诉我“
灰衣管事看着她，没有再说话，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三狗蹲在板车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转头说了一句
“娘，他会去查吗“
“会，但查不出问题“
“为什么“
“因为这份文书是真的，印章是真的，日期也没有问题，他查不出毛病就只能认“
三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继续问，推着板车继续往前走
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大牛把板车推进院子停好，二虎把清单收进屋里，三狗蹲在门槛上解鞋带，姜米把那根短木料从板车上卸下来靠在柴房门口，蹲下来摸了摸表面，完全干透了，没有返潮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四丫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靠在柴房门口的木料一眼，目光在木料表面停了一瞬，她没说别的，缩回灶房继续烧水了
当天晚上姜米坐在灶房门口把那份文书又看了一遍，纸面上的字迹端正，落款日期清晰，她看了片刻把文书折好放回柜子里，跟柳声那本笔记和拓片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树冠在暮色里笼成一团深色的影，猫蹲在屋后墙根那株苗旁边，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院门方向，她站了片刻之后转身回了灶房
灶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火光在墙面上跳动着，她把明天要用的藕片从盆里捞出来沥水，码好之后盖上湿布，然后把灶台上的灯吹灭了
夜色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穿过院子回了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窗外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了一下窗纸又安静下去，料场那扇铁皮门在夜色里合拢了，今天拉回来的两根木料靠墙立在柴房门口，月光落在干净的木质表面上泛着均匀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