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川搭在桌上的手虚握成拳,继续沉声道:“诚然你们和傅金都出了很大的力,可一开始力主要夺城的是我,促成这场夺城战的也是我——”
这时,一直沉默的聂清开了口。
“你是不是还要说,现在清扫战场的,也是你们?”
她讥诮的目光扫过来,跟她手里的针一样刺眼。
“苗银霜还没有扫完战场呢,就已经被你算入功劳了?”
沈泽川有种被戳穿的狼狈,他压了压嘴唇,“我们的人一直在作战,已经极度疲惫。若暂停休息后再去清扫战场,清除城内余匪,恐怕逃窜出去的山匪会利用这空档回扑。就像上次剿匪后,他们又杀回来一样。”
“这时长川军到来,他们没有受伤的人,体力充沛,及时上场清扫再好不过。可是,你们也不能否认他们是有功劳的。”
这已经是他为苗银霜接手善后工作找到的最好的理由了,虽然当着聂清的面,他很不想说。
“沈大人是想说,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多少应该分给他们一点好处。”萧煜跟聂情对视着,两人眼里都露出了同一种骂人的眼神。
沈泽川一下握紧了拳头,又有种被人打脸的感觉。
他压了压唇角,没有否认。
反正他的态度就是,三方共管也行,但应该是谁出力最多,谁就是主要话事人,其他的两个只能是协管。
聂清道:“沈大人又争又抢又偷,不觉得害臊吗?”
没等沈泽川说话,她忽然厉声道:“沈大人,柴郡是我们所有人打下来的,你让长川军去捡这个功劳,有问过我们吗?”
“若没有葛家村及时送来粮草支援,没有葛家村的出力,你们所有人,不是战死就是饿死,长川军赶来了,也只是给你们埋尸体。”
“你要把功劳送给别人,问过所有为这场仗流过血,牺牲了的人吗?”
“恩比天大,不是沈大人一贯的坚持吗?”
沈泽川被聂清这番厉声责问惊呆了。
他知道聂清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却没有想到……
眼前的聂清,是他从未认识的,让他感到陌生的。
“你——”他张了张嘴唇,想要说什么,可脑子里搜不出一句话来。
聂清最后说道:“沈泽川,是你让长川军去扫战场,你要给自己人好处;但这份功劳,我们是不会认的。我想,傅淳大人应该也不会愿意的吧。”
这已经是明着在跟沈泽川说,如果他强行要给苗银霜揽功,她就去联合傅淳,共同反对他。
换言之,如果他让长川军撤出,那么她还会给他一点支持。
沈泽川紧绷着脸,还想试图从聂清的脸上找到过去的一点影子。
从前她泼辣凶悍,装疯卖傻,一切都只为达成她的目的,所以他从不满足她的要求。
可现在,她已经反过来要求他必须接受她提出的要求。
她,有了跟他谈判的资格。
她的身后,也不再是空无一人。
她有底气,跟他较量了。
“沈大人,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你可以回去与银霜夫人商量了。”聂清最后淡淡地说。
沈泽川被气得不轻,他看了看老头,再看了眼萧煜。
他们就允许她代表他们发言了?
老头抬头看他,发现沈泽川正气势汹汹地看着他,他摸了摸胡子,想起来什么似的,开了口。
“沈大人,听说你与聂清认识多年,相依为命。她说过的话,做的事情,你就没有考虑过她的正确性吗?”
沈泽川一愣,怎么都没想到,竟是这句问话。
正确性?
什么意思?
老头又道:“沈大人要回去与银霜夫人商量,可千万别忘了,跟她转达我说的那些话。”
沈泽川愣愣地走了。
经过伙夫的帐篷时,听到两个在洗菜的人聊天,都是在议论聂清的。
夸她勇敢能干之类的话听多了,这一次,他听到了些别的。
“……以前没有比较,有了比较,就更显得咱们聂娘子的好了。都是做过官夫人的,可聂娘子一点架子都没有,连我们都害怕的那些伤兵,她是一点都没退缩。”
“是啊,听老郑头说,那些伤兵的伤,因为久了,长脓生疮,是有毒的呢。若是照顾的人手上有伤,沾了那毒东西,是要生大病的……”
“她看得到我们的苦,会为我们说话。可不像那个银霜夫人……好好的菜,竟然因为沈大人不吃,就往里面放那么多盐,去送给别人吃。心眼子怎么能坏成这样。”
“不求她跟我们同苦,可也别作践别人呀……”
沈泽川越走脸色越黑。
他几个大步加快了速度,回到自己的营帐里——自从葛家村的人来了之后,老头就住到葛家村的帐篷里去了。
但此刻,他的营帐里还多了一个人——苗银霜。
此刻,她就坐在他常坐的椅子前,拿了他的衣服缝缝补补。
沈泽川一把将衣服拿了过来,抛到一边。
苗银霜看着被扔出去的衣服,胸口起伏了几下,看向沈泽川,“你突然改主意,不跟我一起吃饭,我没在意,还好心给你缝补,我还做错了?”
沈泽川冷冷地看着她:“你没在意?没在意就往那菜里放那么多盐,你知道老人吃到那菜,会是什么后果吗!”
苗银霜张了张嘴唇,眼里划过慌乱。
难道那老头咸死了?
她只是看不顺眼那个脏兮兮的老头,托大说什么神机妙算。
沽名钓誉,无非是抬高自己,然后就能做聂清的后盾了。
要是真因为这死了,那就太好了。
但她知道在这里,就连沈泽川都不能说那老头什么,于是她装得委屈巴巴的模样,“我只是听说你不来吃饭了,就想着别浪费了。听说老人口淡,吃东西要咸一点才能品出味道,就再多放了些盐而已。”
沈泽川半个字都不相信,直接将老头的话转给她了。
另外,他索性将萧煜聂清怀疑她下毒这件事也一并说了。
并再次警告她:“柴郡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若真出了事,就算我想救,也救不了!”
一场仗打下来,能活下来的谁不是死里逃生,自然更珍视性命。
若死在一个号称是自己人的女人手里,死都不能瞑目!
更别说其他人会怎么看待她。
当场把她活剥了都有可能!
苗银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我不过是加了点盐,怎么就罪大恶极了?”
“鸡是我带来的,又没吃他们的,我倒了又能如何?”
沈泽川知道苗银霜习惯了骄奢的生活,她在娘家,在婆家,没有人会委屈她,吃穿用度都是贵族配置。
可沈泽川是从寒门走出来的,吃过穷的苦,饿过就知道粮食跟命一样珍贵。
沈泽川的态度更淡了几分,“哦,对了,唐夫子还请我转告你一句话,你的栗子烧鸡,他送去伙夫那里重新炖煮给大家吃了。”
“你以后若还是有多余的食材,不妨请大家吃,跟这里的人搞好关系。这句话,是我送给你的。”
他走到一边,将被他扔出去的衣服捡回来,掸了掸灰尘,自己叠了起来。
苗银霜看着他的疏离冷漠,又气愤又难过。
他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还没伤感完,就又听他说,“明日,长川军不用再去清扫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