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放鞋,出了事一个都跑不出去。”
韩主任说完,赵春山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鞋。
又抬头。
“这听着有点吓人。”
许知微把信接过来。
复员老兵叫高志强,三十五岁。
四年前从工程兵部队退伍,回邻县机械厂工作。
妻子和两个孩子都在身边。
工作一直正常。
平时也没什么明显异常。
只有一个习惯。
全家的鞋,每天睡前必须鞋尖朝外,摆在门边固定位置。
过去几年,家里人只当他在部队养成了规矩。
谁也没在意。
直到儿子前天晚上随手把一双布鞋横着扔在床边。
高志强半夜醒来看到以后,突然把全家人叫起来。
不但重新摆鞋,还挨个确认门闩、窗户和走廊。
妻子问了一句“至于吗”,他当场发了火。
说真出了事,连鞋都穿不上。
“他本人愿意来吗?”
许知微问。
“愿意。”
韩主任道:“信是他们厂医务室转来的。他自己也觉得最近有点控制不住。”
“最近才严重?”
“信里没写清。”
许知微把纸折好。
“先见人。”
高志强第二天下午到了东海。
人很壮。
肩背宽。
手上有常年干机械活留下的茧。
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倒很直接。
“我知道这样挺怪。”
许知微看着他。
“你觉得哪里怪?”
“鞋不摆好,我睡不着。”
“以前也是?”
“以前没这么厉害。”
“什么时候开始变重的?”
高志强想了想。
“今年夏天。”
“厂里换了宿舍。”
“为什么换宿舍以后会重?”
他没马上回答。
许知微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高志强才说:
“新宿舍是木楼。”
“走廊窄。”
“晚上关灯以后,黑。”
许知微抓住了那个词。
“你怕什么?”
高志强抿了抿嘴。
“火。”
赵春山原本坐在旁边旁听。
听见这个字,神色也认真起来。
“以前遇过火灾?”
“部队的时候。”
高志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工程连住过一次临时营房。”
“木板搭的。”
“冬天取暖用炉子。”
“半夜起火。”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严重吗?”
“烧了半排。”
“有人伤亡?”
高志强喉结动了下。
“有一个没出来。”
许知微没有立刻追名字。
先问:“你当时怎么出来的?”
“听见喊声以后起来。”
“鞋没穿。”
“直接冲出去。”
“外面雪厚。”
“脚底划破了。”
“后来又进去救人?”
“嗯。”
“救出来几个?”
“两个。”
“没出来的那个呢?”
高志强沉默很久。
“老班长。”
他说。
“他住最里面。”
“等我们发现少人的时候,火已经进不去了。”
这件事显然压了很多年。
但真正和鞋连起来的,是后面那一段。
火灭以后,全连清点物品。
有人发现老班长的鞋还整整齐齐放在床下。
鞋尖朝里。
高志强当时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睡觉前就习惯把鞋摆朝外。
“刚开始只是摆自己的。”
“后来结婚了,摆我媳妇的。”
“孩子出生以后,也摆孩子的。”
他说到这里,自己苦笑了一下。
“以前他们放乱了,我也就是顺手摆正。”
“今年换到木楼以后。”
“只要看见鞋朝里,我脑子里就会想。”
“万一着火呢?”
许知微问:“只是想一想,还是会看见当年的画面?”
“不算看见。”
“就是一下子心里发紧。”
“觉得不摆好不行。”
“门要检查吗?”
“要。”
“窗户?”
“也看。”
“炉子呢?”
“家里没炉子也会看一眼原来放炉子的地方。”
赵春山忍不住问:
“那你每天得检查多久?”
高志强有点尴尬。
“最近半个多小时。”
“检查完能安心?”
“能一阵。”
“要是夜里醒了呢?”
“再看一次。”
许知微点点头。
这已经不只是普通习惯了。
行为本身正在占用睡眠,也开始影响家人。
“你最怕的是着火,还是怕来不及跑?”
高志强愣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
他想了很久。
“怕来不及。”
“尤其是孩子。”
“我总觉得他们鞋要是乱放,真出事的时候会摔。”
“所以你摆的不是鞋。”
许知微声音很平。
“你是在提前给全家留一条逃生路线。”
高志强猛地抬头。
过了好几秒,才点了一下头。
“差不多。”
“那我们先不要求你今晚一双鞋都不摆。”
“先改一点。”
“怎么改?”
“只做一次真正有用的安全检查。”
许知微拿过一张纸。
“门窗、用电、可燃物。”
“按顺序检查一遍。”
“检查完以后,记下来。”
“鞋怎么摆,不作为安全检查内容。”
高志强皱眉。
“可鞋真会影响逃生。”
“正常放在固定位置可以。”
“但鞋尖朝哪儿,不决定一家人能不能逃出去。”
“真正有用的是通道别堵、门能打开、晚上有照明。”
高志强没说话。
显然理智听得懂。
身体未必信。
“要是我还是想摆呢?”
“先等十分钟。”
“十分钟后还想摆,再决定。”
“不是一下全停。”
赵春山在旁边听懂了。
“先把检查和摆鞋拆开?”
“对。”
“让他慢慢知道,不摆那一下,不等于危险马上发生。”
当天晚上,高志强住在招待所。
妻子也跟来了。
临睡前,他照常去看门。
确认锁好。
又检查插销。
接着回到床边。
妻子的鞋一只朝外,一只偏着。
他站在那里。
手已经伸过去。
停住。
十分钟。
这是许知微让他做的。
他抬手看了眼表。
第一分钟就很难熬。
第三分钟的时候,他开始想象走廊里起火。
第五分钟,他想把鞋踢正。
妻子坐在床上,没有催。
只问了一句:
“难受?”
“嗯。”
“那我陪你等。”
高志强没说话。
一直到十分钟过去。
鞋还是歪的。
房间也没有出事。
他长长吐了口气。
“今晚先这样。”
妻子看了那双鞋一眼。
“真不摆?”
“先不摆。”
半夜一点多。
他果然醒了一次。
第一反应还是下床。
脚刚踩到地面,他又停住了。
门还关着。
走廊没有烟。
也没有人喊着火。
床边那双鞋依旧一正一歪。
他盯了一会儿。
重新坐回床上。
第二天早上,许知微见到他时,他眼下有点青,精神却比前一天松了。
“昨晚起来几次?”
“一次。”
“摆了吗?”
“没有。”
赵春山坐旁边,忍不住问:
“难受不?”
“难受。”
“那你还忍住了?”
高志强看他。
“你们不是说难受也不等于真有危险吗?”
赵春山顿时乐了。
“这话你记得挺快。”
高志强也笑了一下。
许知微把记录本翻开。
“今天开始,再做一件事。”
“什么?”
“把真正的家庭逃生准备做好。”
“比如手电固定位置。”
“孩子知道门在哪。”
“走廊不堆杂物。”
“这些可以保留。”
“至于鞋尖。”
“慢慢交还给它本来的意义。”
高志强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
“就是鞋。”
“对。”
“只是鞋。”
他沉默片刻。
又问:
“那我以后是不是永远都不能把鞋摆整齐?”
许知微笑了。
“你想整齐可以。”
“但最好是因为看着顺眼。”
“不是因为觉得不这么摆,全家就会出事。”
高志强愣了下。
然后慢慢点头。
当天傍晚,他跟妻子回邻县。
临走前,把自己这几天的情况留进了第一批基层骨干的真实案例复盘材料。
赵春山看完那份记录,忽然问:
“嫂子。”
“嗯?”
“这种事是不是跟我们前面学的一样?”
“哪里一样?”
“人有时候改的不是习惯。”
“是习惯后面那个‘非这么做不可’。”
许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说得不错。”
赵春山顿时挺直了腰。
“那能不能记进我结业后的进步?”
门口的裴砚舟正好进来。
“不能。”
赵春山脸一垮。
“营长,我都结业了。”
“所以更不用记。”
“……”
许知微低头笑。
裴砚舟把一封电报放到桌上。
“别笑了。”
“省里来的。”
许知微拆开。
看完第一行,神色便认真下来。
这一次不是新案例。
而是第一批二十四名基层骨干回原单位后的首周汇总。
二十四个人里。
有十九人完成了第一次独立识别。
其中七个案例顺利转介。
三个及时排除了身体疾病。
还有一个单位。
在骨干回去第三天以后,主动停掉了一项执行了很多年的管理规定。
许知微抬头。
“什么规定?”
裴砚舟看着她。
“睡前全班必须逐个汇报一天犯过的错误。”
“因为那个班最近两个月。”
“已经有六个人。”
“开始害怕晚上熄灯前的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