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溟旗舰死死卡在暗礁之上，完全动弹不得。后方几艘楼船也没能及时避开。有的被水下铁索拖偏航道，有的为了躲避前船，一头撞上旁侧暗礁。
沉重的碰撞声接连响起，木板断裂，桅杆摇晃，惊呼声此起彼伏。原本还算整齐的江溟中军，顷刻间乱作一团。
旗舰的情况尤其糟糕。船腹大量进水，下层隔水舱已经被淹。通往火药库的舱道也被海水阻断，甲板上临时堆放的火药很快见底。
最后一声炮响过后，几门圣火炮彻底安静下来。
另一边，黑骑军大部分战舰已经撤出暗礁群。除了那艘正在缓缓下沉的护航副舰，以及已经奄奄一息的主舰之外，其余战船全都退到外围，远远将这片海域围了起来。
洛尘鲨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也明白今日这一战，恐怕败局已定。
为今之计还能做的，只有尽量减少伤亡，将剩下的人带出去。
他重新回到旗舰的指挥台，亲手挥起那面绣着海鲨的蓝色大旗。
“能动的船全部后撤！”
“鬼鲨营留下！”
“其余人，全体撤退！”
尚能行动的江溟战舰纷纷靠近受困船只，接应船上的水兵。绳索、绳梯接连抛下，伤兵和水手不断向其他船只转移。没过多久，几艘还能行动的战舰上已经挤满了人。
甲板上人声嘈杂，一片混乱。
黑骑军没有继续进攻。
外围几十艘战舰静静停在海面上，弓弩上弦，隔着一段距离冷冷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江溟水师听着——”
洪亮的声音顺着海风从黑骑军战舰上远远传来。
“放下兵器！”
“投降不杀！”
安静了片刻之后，终于有一名水兵缓缓松开手，将刀丢在了甲板上。
当啷一声。他低下头，跪了下来。
很快，又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跟着放下兵器。
起初还只是稀稀拉拉几声，渐渐地，刀剑落地的声音越来越密，接连不断响彻甲板。
洛沉鲨没有阻止。他环顾身边仍旧站着的鬼鲨营将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们跟随本王多年，出生入死，个个都是江溟最骁勇的水兵。”
“今日败成这样，是本王无能。”
“本王已经无颜回去面对江溟父老。”
“你们若想走，也去吧。本王绝不阻拦。”
副将闻言，立刻摇头，抬手便去解身上的铠甲。
“二王子，您别这么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您换上属下的衣服先走，我们留在这里，还能替您撑上一阵。”
洛尘鲨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不必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十年前，我已经逃过一次。”
“这一次不能，也不想再逃了。”
他说完，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只散落的箭筒，重新背到身后，又握紧了手中的三叉戟。
“你们走吧。”
洛尘鲨转过身，望向四周嶙峋起伏的暗礁。
“这片无名礁海，拿来做鲨王的葬身之地，倒也合适。”
少数几个年轻水兵缓缓跪了下去，朝洛尘鲨重重磕了几个头。
有人已经哭得满脸是泪。最后看了他一眼，才咬着牙转身离去。
余下的大部分人却没有动。他们沉默着重新拾起散落在地的箭筒，扶正倾倒的投石车，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再一次摆出了迎战的架势。
就在这时，一声满含怒意的叫骂突然从船舷外传来。
“姓洛的！”
“少在这里假惺惺地装英雄好汉！”
“小爷我看着恶心！”
话音未落，一名身穿碧青色软甲的少年已经抓着缆绳荡过船舷，纵身跃上甲板。他手中九锁连环刀猛地一甩，刀刃哗啦啦展开，直奔洛尘鲨而去。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黑骑军水兵顺着缆绳攀上甲板。附近的江溟将士立刻迎了上去，双方顷刻间厮杀成一团。
为首的碧甲少年，正是刀丹。
几个月海上奔波，他原本白皙的肤色已经晒黑了几层，俊秀的眉眼也比从前凌厉许多。左眼下那颗小小的美人痣，落在被海风磨得略显粗粝的脸上，像一滴干涸的血，凝在眼睑下方。
副将见状，立刻横身挡在洛尘鲨面前，抬刀架住刀丹劈来的刀刃。
“嘴巴放干净点！”
“二王子本来就是英雄好汉，什么叫假惺惺？”
“哼！难道不是？”
刀丹手中刀光连闪，一边与他过招，一边还不忘用眼角余光狠狠瞪向洛尘鲨。
“打不过我们少帅，就用下三滥的手段勾结海盗，收买李成忠！”
“还英雄好汉？我呸！”
他越说越气，手上的力道也跟着重了几分。
“你给小爷滚开！”
刀丹猛地一刀横扫出去，副将被逼得向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突然从旁斜插而入。
哐啷——！刀刃与三叉戟狠狠撞在一起。
洛尘鲨已经一步上前，挡在副将身前。他手中那杆银色三叉戟足有一人多高，挥动起来虎虎生风，带着沉重的破空声横扫而来。
刀丹连忙抬刀招架。兵刃相撞的一瞬，他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刀身直震手臂，虎口猛地一麻，九锁连环刀险些脱手飞出去。
刀丹迅速后退半步，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再次举刀护在胸前。
“力气不小嘛！”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喝。
“刀马旦，那个交给你！这条死鲨鱼，交给我霍某人！”
刀丹还没来得及回头，衣领已经被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揪住。
霍满江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单手将他往后一拖，直接丢到一旁。
“霍老！”刀丹踉跄两步才站稳，顿时气急败坏。
“您怎么能这样？！明明是我先到的！”
霍满江懒得理他，抡起手中沉重的马刀便朝洛尘鲨横扫过去，鼻中冷哼一声。
“给少帅报仇，可不是靠嘴皮子。”
“你小子腿脚虽快，本事还差得远呢！”
洛尘鲨脸色一沉。手中三叉戟猛地一转，长长的戟杆如银枪般直刺而出，与霍满江的马刀重重撞在一处。
铛——！
两股巨力正面相撞。两人同时向后滑开半步，又几乎在同一瞬再次欺身而上，顷刻间缠斗在一处。
霍满江与洛尘鲨正面硬撼，马刀与三叉戟接连碰撞，震得甲板木屑飞溅。刀丹身形一晃，九锁连环刀绕过两人身侧疾扫而出，副将立即横刀截住。
四道人影在倾斜的甲板上不断错身、逼近、分开，银光与寒芒交错成一片。海风卷着硝烟掠过，兵刃撞击声几乎一刻不停。
终于，洛沉鲨还是在满腔怒火的霍满江面前败下阵来。
另一边，刀丹的九锁连环刀也已经稳稳占据上风。
“姓洛的，你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霍满江手中的马刀已经架在洛沉鲨肩头。以他的力气，只要全力劈下，恐怕能将人直接劈成两半。
“还有什么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