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沉鲨的一条腿已经被他砍断,却仍旧死死握着三叉戟撑住身体,不肯让自己倒下。
“烬国蛮子……”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霍满江。
“本王今日虽然败了,却不代表江溟败了。”
“我死了,还有鲸王,还有鳍王,还有万千江溟勇士。”
“东海的土地,轮不到你们这群蛮夷来祸害!”
啪啪——!
两声脆响。洛沉鲨脸上结结实实挨了刀丹两个耳光。
“死到临头了还装英雄?!”刀丹气得脸孔都有些扭曲。
“少帅教导过我,萧家军不斩俘虏。”
“可今天就算你给小爷跪下磕头也没用!把你剁碎了喂鱼,都难消我心头之恨!”
他说着,眼眶已经泛起一层红。
“既然这么慷慨激昂,当初为什么还要用阴招害我少帅?!”
话音落下,刀丹飞快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随即把脸转向一旁。
洛沉鲨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鲜血。他却像没有察觉,只皱眉看着刀丹。
“本王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他一字一句道,“但本王这一辈子直来直去,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背后使阴招的鼠辈。”
“萧家军少帅被自己人背叛,命丧汪洋,和本王没有半点关系。”
“海神在上,你们要杀便杀,少往本王身上泼脏水。”
“你还——”
刀丹转过头,张嘴便要继续骂,却被霍满江抬手拦住。他盯着洛沉鲨看了片刻。
“鲨王,你这身功夫大开大合,倒确实不像阴险胆小之辈。”
“海盗和李成忠联手刺杀萧少帅的事,当真与你无关?”
“无关。”
刀丹脸上的怒意顿时僵住。他连眼泪都顾不上擦,疑惑地重新转过头。
“那……是谁?”
霍满江神色一沉,正要继续追问。
咻——!
一道破空声骤然从身侧掠过。
刀丹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
噗!一支粗重的弩箭径直贯入洛沉鲨左胸。洛沉鲨身体猛地一震,终于仰面倒向甲板。
刀丹霍然回头。
远处一艘副舰的船舷边,裴麟飞正举着弩弓,遥遥对准他们。
霍满江一步上前,伸手扶住洛沉鲨倒下的身体。那支弩箭几乎没入左胸,只剩短短一截箭尾露在外面。洛沉鲨双目微睁,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已然没有半分生还的可能。
刀丹愣在原地,满脸错愕,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麟飞却没有片刻耽搁。他借着两船之间横倒的断桅迅速攀上旗舰,又抓住缆绳,纵身跃上了望台。手中长剑一挥,插在顶端的蓝色鲨鱼旗应声而断。
“洛沉鲨已死!”
裴麟飞站在高处,朝下方厉声大喊。
“所有人放下兵器!”
仍在顽强抵抗的鬼鲨营将士纷纷抬起头。看到帅旗坠落,又看到甲板上已经没了声息的洛沉鲨,众人终于陆续放下兵器,垂头落泪。
刀丹身旁那名江溟副将忽然冲上前,一把抱起洛沉鲨的尸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几步冲到船舷边。
“海神在上!江溟勇士,灵魂不灭!”
一声嘶吼过后,他抱着洛沉鲨纵身跃入翻滚的海水。浪花猛地翻起,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被汹涌的海水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裴麟飞只朝那边看了一眼,随即从背后解下一只硕大的布包,朝霍满江二人丢了过去。
“霍将军!刀副将!”
“立刻把这些白旗挂到各艘战舰顶端,再传讯左右两翼,令江溟水师全面停战!”
他说话间,已经抽出一面白色大旗,迅速绑上旗杆,取代了方才那面蓝色鲨鱼旗。
霍满江接住布包,立刻将里面的白旗分给身边几名将领。
“刀马旦,快去!”
“我们光顾着给少帅报仇,差点忘了这仗还没真正打完。”
“幸亏裴统领准备周到。”
刀丹没有多说,接过白旗,和几名将领迅速朝附近战舰奔去。只是一路跑着,他脑中仍在反复回想着洛沉鲨临死前的那几句话。
萧少帅被自己人背叛,与本王无关。
若洛沉鲨说的是真的……那究竟是谁收买了李成忠?
。。。。。。。。。。。。
海盗船上的远宁一直举着千里镜,目光片刻没有离开远处的战场。当她看到黑骑军主舰接连中炮,副桅轰然折断,甲板上浓烟滚滚的时候,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再靠近一点,送我过去。”
她下意识开口,旁边的海盗却面露难色。
“老大,再往前就是两军交战的范围了。咱们这艘船……”
不用他说完,远宁也知道。脚下这艘海盗船无论坚固程度还是装备,都远远无法与真正的军舰相比。别说那威力惊人的远程火炮,便是一块巨石正面砸中,都有可能砸穿甲板,造成船体漏水。
贸然闯进去,不但救不了人,反而只会添乱。
远宁咬了咬牙,只得强迫自己留在原地。可眼看黑骑军主舰一边冒着浓烟,一边朝暗礁群深处退去,她十指死死扣住船舷,指尖几乎嵌进木头里。
就在她心急如焚,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局势忽然变了。
千里镜中,那些原本一路狼狈逃窜的黑骑军战舰,竟同时向上浮起了几分。紧接着,江溟旗舰猛地偏离航道,一头撞进暗礁。后方几艘楼船躲闪不及,接二连三乱成一团。
“哈哈哈哈,不愧是二姐夫!”
远宁的表情顿时明亮起来,抬手啪啪拍上无昼的后背,捶得他险些站立不稳。
“那个……远宁……”
无昼小心翼翼开口。
“我也可以饶过裴麟飞……你别生气。”
“我生气?”远宁转过脸看了他一眼,“我为何要生气?”
“嗯?”无昼愣了一下,又回头看了无夜一眼。
“方才我说要砍他一条手臂,无夜又说了那些话。后来你就站起来走了,我还以为……你是怪我杀孽太重。”
远宁浅浅笑了一下。“不是。”
“不过,我确实有些为难。回去以后,到底该怎么处置裴麟飞。”
“裴鸾音是我们的朋友,为了帮我们也牺牲不少。如今在外人眼里,黑骑军水师又是在裴麟飞的统领下屡战屡胜,战功赫赫。”
“何况他还是皇后的侄子、枢密使之子、羽林卫统领。若将当时的真相公之于众,牵连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整个烬国皇室和军中都会跟着蒙羞。”
“南方边疆又有裴氏将领镇守。一旦因此军心动荡,让蜀南裕国有机可乘,只会更加麻烦。”
“我亲爱的弟妹。”无夜温润中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面对自己的仇人,还要这般左右为难。忧国忧民的公主,还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如我替你出手?免费。”
无昼白了他一眼。
“算了吧。你嘴里的‘免费’两个字,搞不好比一座城还贵。”
无夜耸了耸肩,也不争辩,双手抱胸重新坐了回去。
就在这时,远宁忽然眼睛一亮,激动地指向远处的战舰。
“快看!江溟水师投降了!”
无夜接过千里镜,朝那边看了片刻,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江溟水军向来很有骨气。只要洛沉鲨还活着,鬼鲨营应该不会这么轻易投降。”
“现在连旗舰上都挂起了白旗……洛沉鲨恐怕已经死了。”
远宁和无昼对视一眼,同时拧起眉峰。
“不好。”
远宁猛地转身。
“掉头!全速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