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分卡制度在梧桐路安全区平稳运行的第四天,城东基地出事了。
消息是周秉文在凌晨四点通过紧急无线电频道传过来的。秦烈当时正在天台上值下半夜岗哨,对讲机里忽然响起周秉文急促的声音,背景里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军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的奔跑声,以及铁棍敲在铁门上的闷响。
“秦队长,基地内部发生武装冲突。安保部队长韩毅带着他的人包围了物资仓库,要求李副团长交出物资调配权。他们手里有枪,人数大约三十。李副团长正在仓库门口和他们谈判,但情况随时可能失控。”周秉文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在躲避什么,“韩毅的人里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不是我们基地的军医,是从城北来的。有人认出他姓王,以前是我们基地的医疗主管,后来跟着主战派走了。他现在站在韩毅旁边,好像在指挥。”
秦烈握着对讲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王永昌。
沈知意旧账本上唯一没被划掉的名字。前世在放弃战地医院文件上签字的人,把苏念念绑在滤水器上的批准者,把秦烈所在前线医疗物资卖给黑市的幕后黑手。他在新秩序和宋明远勾连,派中间人渗透过便利店的代理权谈判,窃取过城东基地的医疗物资。现在他亲自出现在城东基地内部,站在武装政变的第一线。
秦烈把周秉文的情报一字不改地转述给沈知意。频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沈知意的声音响起来,平稳、清晰,和她平时在收银台后面下任何一道指令时一模一样。
“秦烈,带移动餐车和周国强、赵明出发,在城东基地外围展开临时安全区待命。不要进入基地内部——这是城东基地的内政,便利店不能主动介入他方权力斗争。但如果冲突波及外围平民或便利店盟友,你有权根据现场判断采取保护措施。”
“陆远,通知赵副主任和方姐,自救会和商队所有前往城东方向的物资运输暂停,已在途中的就近寻找安全地点待命,不要进入冲突区域。”
“大熊,安全区防线提升至二级戒备,所有猎尸队员取消轮休,在天亮前保持战备状态。”
“林婉,医疗站准备接收可能的伤员——通知苏念念分店同步开启急救绿色通道。”
“所有人记住一条:便利店是第三方,不是任何一方的打手。但如果王永昌趁乱动我们的盟友,那就不是内政了。”
频道里一连串“收到”压得极稳。秦烈在二十秒内完成了出发准备,移动餐车引擎在凌晨的黑暗中发出低沉的轰鸣。
凌晨的城东基地笼罩在一片不正常的橘红色火光中。物资仓库门口的广场上,韩毅的武装人员用两辆报废卡车堵住了仓库入口,卡车上架着班用机枪,枪口对准了对面李建国带领的十余名持枪卫兵。双方相距不到三十米,中间的地面上散落着被踩碎的无线电对讲机和几顶掉落的钢盔。
李建国的左脸颊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新伤口,但他站得笔直,手里的步枪没有举起来,只是垂在身侧。他在谈判,不是投降——他要求韩毅的人放下武器回到各自岗位,承诺不追究今晚的参与责任。但他的声音在韩毅的冷笑声中显得格外孤立。
“李副团长,你还不明白吗?主和派已经完了。”韩毅站在机枪阵地旁边,身后就是王永昌,“你守着那点配额粮,每天给平民发稀粥,防线修了又破破了又修,到头来连异能者的医疗物资都要靠便利店施舍。新秩序有枪、有车、有晶核、有完整的指挥体系。王主任已经承诺,只要基地交出物资管理权,新秩序可以提供武装保护和稳定物资供应。这是大势所趋,你一个人挡不住。”
王永昌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韩毅身后,像一枚被安放在棋盘关键位置上的棋子。
秦烈在餐车顶部用夜视望远镜锁定王永昌。他看到王永昌在韩毅说完那段话后微微侧身,对着一个带耳麦的武装人员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随即开始用便携式无线电向城北方向发报。
“王永昌带着新秩序的内应混进了基地,他在指挥这场政变。”秦烈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韩毅是他的枪。如果政变成功,城东基地将变成新秩序的附属据点。如果政变失败,他大概率会趁乱撤离——带着基地的布防情报回城北。”
“李建国身边有没有我们的人?”沈知意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周秉文在仓库后门,手里有急救喷雾和便携式无线电。他说仓库里有几十吨粮食和饮水储备,如果被韩毅控制,主和派的平民供给就会彻底断掉。”
“告诉周秉文——便利店不介入内政。但如果王永昌试图带走物资或情报,立即通报。城东基地的物资储备是为平民服务的,不是为新秩序准备的。”沈知意的声音冷了下来,“秦烈,外围待命,不要越线。但如果王永昌的人朝你的方向撤退——你知道该怎么做。”
“收到。”
对峙持续了将近两小时。天快亮时,李建国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没有下令开枪,也没有交出仓库钥匙。他把自己的配枪卸下弹匣放在地上,空手走向韩毅的机枪阵地,站在离枪口不到五步远的距离。他的左脸颊还在渗血,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主和派的宗旨是让更多平民活下来。如果交出物资管理权能让冲突停止,我可以辞职。但物资是给平民的,不是给新秩序的。”他看着韩毅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仓库里的粮食一粒都不会运往城北。谁想动这批粮食,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韩毅没有开枪。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头看了王永昌一眼。王永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秦烈从瞄准镜里观察到他的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一个从城北赶来指挥政变的操盘手,最怕的从来不是对方的枪——是自己的枪手犹豫了。
李建国的卸枪让武装士兵们出现了明显分化。秦烈从瞄准镜里看到,韩毅身后有好几个人的枪口开始往下垂,有人在低声交谈。一个年纪较大的士兵甚至把步枪背到了肩上,双手抱在胸前做了一个不参与的姿态。韩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转向王永昌想说什么,但王永昌已经后退了一步——不是撤退,是在拉开距离。
“他在准备撤离。”秦烈对着对讲机说,“韩毅犹豫了,王永昌不会在一个犹豫不决的阵地上继续消耗时间。他会趁乱走——带着已经到手的防线情报。”
“那些情报如果带回新秩序,下次来城东基地的就不是政变小队,是装甲车队。”沈知意的声音稳定而清晰,“不要拦截其他人。但如果王永昌趁乱撤离并携带情报设备,截住他。”
天快亮时,秦烈在瞄准镜里捕捉到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从仓库侧面绕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持枪护卫,正朝城北方向的废墟巷道移动。
“目标出现。白大褂,两名护卫,方向城北。携带疑似通讯设备。”
“能留下他吗?”
“不进入基地交战区,但可以在外围废墟截住他的去路。”
“截住他。”
移动餐车在废墟巷道中展开临时安全区,截住了王永昌的去路。秦烈带着周国强和赵明在晨光中从三个方向同时包围了他和他的护卫。没有枪声,没有惨叫,只有短柄斧精准的背击和几下沉闷的倒地声。
秦烈摘掉王永昌的耳麦和便携式无线电,把这两样东西连同他身上搜出的几张城东基地防线标注图一起装进证物袋。然后他看着王永昌,说了三句话。
“你的线人已经被李建国内部清查了。”
“你的假货渠道被方姐商会端了。”
“你的情报档案今晚会出现在城东基地和自由联合军的联防通讯频道里。”
王永昌的脸色在晨光中变得苍白。但他没有求饶,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秦烈。
“你只是保安队长。你知道你在为谁卖命吗?”
秦烈没有回答。他把王永昌交给李建国派来的宪兵队,移交地点在城东基地正门外——公开移交,当着双方士兵的面。
城东基地的内乱在当天中午宣告结束。韩毅在发现王永昌不告而别后彻底失去了斗志,向李建国缴械投降。李建国履行了承诺,没有追究底层参与士兵的责任,但韩毅本人被解除安保部队长职务并限制活动范围。物资仓库完好无损,平民供给没有中断。
当天下午,李建国通过正式通讯频道向便利店通报了内乱处置结果。通报末尾特别加了一句:“已确认原医疗主管王永昌为此次分裂行动的外部策划者。其被截获的通讯设备显示,他与新秩序高层之间有长期情报往来。相关证据已移交联防委员会存档。”
沈知意把这份通报逐字看完,然后从文件柜里拿出那本旧账本,翻到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王永昌的名字还写在那里,旁边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她拿起笔,在最后一行添了一条新的内容:
“截获于城东基地外围。情报设备已收缴。基地防线标注图已移交李建国。”
她放下笔,没有划掉那个名字。前世王永昌签下放弃战地医院的文件时,用的是“顾全大局”这四个字。今天李建国对着枪口说“物资是给平民的”时,手里没有枪。同样面对生死抉择,一个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安全,一个用自己的命换平民的粮食。
这就是区别。
她把旧账本合上,放回文件柜里。便利店只负责截获证据和移交——审判的事,交给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