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昌被城东基地扣押的当天傍晚,秦烈在天台上做夜间岗哨交接前的最后一轮外围巡视。
望远镜扫过东侧废弃商铺二楼窗口——没有异常。扫过西侧安置区帐篷群——陈秀兰正带着几个新来的幸存者分发毛毯。扫过梧桐路东端的废墟转角时,他的镜筒停住了。
一个人正沿着梧桐路朝安全区走来。
不,不是“走来”——是踉踉跄跄地拖着步子,像在齐腰深的泥浆里趟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又被某种意志力强行拉起来。深灰色作战服上全是灰土和撕裂的口子,左臂的编号布条被撕掉了,残留的针脚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
秦烈调高放大倍率,看清了那张脸。
韩毅,城东基地原安保部队长,凌晨还站在机枪阵地上对李建国喊“主和派已经完了”的那个人。几个小时前他在李建国卸枪之后缴械投降,被解除职务并限制活动范围。
他应该在禁闭室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且他正遭受着某种力量——便利店系统黑名单的精神威压。他的步态、撑着膝盖喘气的频率、每迈出一步都要和某种看不见的压力对抗的姿态,和林旭第一次来求援时一模一样。
秦烈按下对讲机:“老板,韩毅在安全区外。独身,无武器,正在承受精神威压。他不在黑名单上——不可能触发精神威压,除非有人把他列入了黑名单。”
“除非他手臂上有编号。”沈知意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诊断。
秦烈重新举起望远镜,瞄准韩毅左臂被撕掉编号布条的位置。破洞边缘露出的皮肤上,隐约可以看到一截黑色墨迹——不是布条残留,是刺在皮肤上的数字。新秩序的异能者编号。韩毅不只是城东基地的叛变军官,他还有一个从未暴露过的隐藏身份:新秩序的编号异能者。
他的异能不是战斗型,而是某种可以隐藏身份、渗透潜伏的类型。他被新秩序安插在城东基地内部,可能已经潜伏了很久,直到王永昌发动政变时才暴露。现在政变失败,王永昌被抓,新秩序那边他回不去,城东基地也容不下他。他无处可去,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就是梧桐路。
“大熊,跟我来。”秦烈从掩体后面走出来,斧柄握在手中但没有举起。大熊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消防斧,手臂肌肉绷紧但站姿克制。
韩毅在离蓝光边界大约五米远的位置终于撑不住了,单膝跪地,双手撑在碎石路面上。他抬起头看着秦烈,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但眼神不是来求饶的——是来确认一件事的。
“你们和城东基地有协议。联防协议——遇到外部武装威胁互相策应。”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被新秩序标记了。这是我的异能标记——伪装型,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呼吸频率、心跳节奏和面部表情。新秩序用这个异能把我安插进城东基地,身份是退役士兵。李建国信任我,让我当了安保部队长。”
他扯开左臂破洞处的布料,露出完整的黑色编号刺青。
“今天凌晨我站在机枪阵地上,王永昌在我身后,我带着人围了仓库。李建国卸枪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他上个月在巡逻线上跟一个老兵说过的话——‘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兵在我面前白白送死’。我那时候才知道,我把枪口对准了一个从来没想过拿枪对准我的人。”
秦烈没有说话。韩毅跪在碎石地上,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留在城东基地接受李建国的审判,但新秩序不会放过知道太多内部情报的叛逃异能者。
我会死在禁闭室里——不是被李建国枪毙,是被新秩序的清理队摸进来灭口。我不求留下,只求你们给李建国传一句话:城北新秩序的异能者编号体系漏洞在于编号本身可以被反向追踪。
每一个编号都对应一个特定波段的追踪信号,新秩序用一个中央信号塔来定位所有编号异能者的位置。我潜伏期间记录了他们信号塔的位置、换防时间和守卫配置。这些情报在我脑子里,我可以把它们全部交给李建国。条件是让我活着交出去。”
沈知意在收银台后面听完了秦烈通过无线电转述的每一句话。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按下对讲机。
“一,韩毅的信息立即加密传递给李建国本人——新秩序信号塔位置、换防时间和守卫配置,全文转发,不做删节。
二,韩毅暂不进入安全区——让秦烈在蓝光边界外侧展开移动餐车的临时安全区供其停留,提供基本饮水、食品和医疗检查。
三,启动临时观察期,为期三天,观察标准参照刘建国前例。在此期间由秦烈指定两名猎尸队员执行无接触监控,记录其在临时安全区内的一切行为。三天后视观察结果再定后续处置。”
秦烈把移动餐车展开在蓝光边界外侧。临时安全区的淡蓝色光圈将韩毅笼罩在内。苏念念从分店赶回来时看到餐车展开的蓝光,快步走进铺面。
“需要我做什么?”
“给韩毅送一杯净化水。”
苏念念倒了一杯水端到餐车旁边,放在临时安全区边缘。韩毅坐在餐车轮子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停住了。
“这水怎么是甜的?”
“因为是我净化的。”苏念念轻声说了句“不客气”,转身快步走回铺面。
深夜,陆远把韩毅的情报整理归档。情报档案上标注着信息来源:新秩序前潜伏异能者韩毅,王永昌政变后被新秩序标记为叛逃者,主动向便利店提供城北信号塔坐标及换防情报。在“情报可信度”一栏,秦烈标注为“较高——其所处情境不具备伪造动机,且提供的情报细节与联防侦察组此前外围观测数据部分吻合”。
沈知意在档案末页写了处置决定:“临时观察期三日。观察期间不进入安全区,不接触其他幸存者,不参与任何劳动或交易。期满后视其提供情报的核实情况与观察期表现,再定是否允许其以普通幸存者身份进入安全区。”
她把档案合上放进文件柜里,和那本旧账本并排放在同一格。
对讲机里传来秦烈的声音:“外围临时安全区一切正常。韩毅靠在餐车轮子上睡着了——精神威压在把他折磨了好几个小时后终于松开了手指。他在失去意识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问我能不能把他刚才的情报再对一遍,怕自己漏了什么细节。”
秦烈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他不是来求饶的。他是来做交易的——用情报换一个被审判的资格。”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关掉对讲机,铺面里只剩下货架边缘的蓝光安静地亮着。文件柜最上面一格,两本册子并排而立。一本记录着便利店的规则和前世冤仇,另一本记录着一个叛逃异能者的情报档案。两本册子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翻开旧账本,在王永昌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条备注:“已被城东基地扣押。其安插在城东基地的伪装型异能者韩毅已主动转向联防方,城北信号塔位置、换防时间和守卫配置等核心情报已由便利店代转李建国。”
写完之后她合上账本。前世王永昌用编号把异能者变成耗材,这一世被他亲手打上编号的人,反过来用那串数字堵住了他的退路。韩毅的观察期只有三天,而那枚他交出的情报筹码,已经在送往城东基地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