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惊扰了妈妈，进入结界后，裴沐沐连关门都是小心翼翼的，门锁轻轻合拢，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一楼的装修是浅绿配纯白，和她自己那栋小楼的格局相似，也是饭厅兼休息区。
不同的是，这里用一扇屏风隔出了一个独立的区域，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左侧有两排书架，上面空荡荡的，还没有放满书。冰窟里那些画作似乎已经搬了一些回来，挂在平整的墙壁上，错落有致。靠右边的置物架上，放着妈妈遗留下来的纸张和颜料，旧物安静地躺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人重新拿起它们。
整个空间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布置，却因为物资有限，仍显得有些空落。
屋顶是夜明珠点缀出来的小星空，柔柔的光洒下来，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月色。
桌上、木架上，都摆着开得正好的花，栽在小盆里，每一枝都像是精挑细选过的姿态。
裴沐沐环顾了一圈，轻轻叹了口气，沿着蜿蜒的楼梯静悄悄地往上走。
二楼有三个房间，带阳台的那一间是最大的，门敞开着，淡淡的绿色光从里面透出来，柔和而静谧——她知道，妈妈就在那里。
旁边两个房间门都关着，大约是客房，她也没有去探索的念头。
她担心妈妈，加快了步子朝那扇透着绿光的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她整个人就定在了那里，眼眶一热。
妈妈不是躺在床上的，而是悬浮在床的上方，身体被好几层绿光温柔地包裹着，轻轻地上下浮动。
离床三米远，微微向左的地方站了一个人——那不是言浔，而是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瘦高背影。
那背影气质超脱，一头银亮的长发垂到腰际，站在那里，气场温和而强大。
裴沐沐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言浔提着食盒刚从阳台进来，显然也没料到屋里多了一个人，看到那身影时怔愣了一秒，看清后便平静下来。
他安静地立在阳台门边。
然后他又看见了立在入口处的裴沐沐，那双略带迷茫的眸子，仿佛终于找到了星光的归处。
“爸爸……”裴沐沐轻声唤道。
那瘦高的背影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袖下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他缓缓转过身来。
裴沐沐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的脸——鼻梁挺直，双眼很亮，却布满了血丝。唇色和脸色都苍白得厉害。他的五官和雪域领主有七分像，却更偏精致一些。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如水，“沐沐……我的女儿……”他的声音没什么力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裴沐沐一步一步靠近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淌。
君沐城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神色慌乱又心疼：“不要哭……沐沐……不要哭！”
裴沐沐捏紧小拳头，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你的伤……还好吗？”
君沐城说：“好多了，别担心。”
可看他的脸色，裴沐沐并不觉得这句“好多了”是实话。
“那你这两天……去哪里了？”裴沐沐又问。
君沐城的声音依然很低：“我就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裴沐沐愣了一下：“一直在这个屋子里吗？”
君沐城摇头说：“不是。”
“那你在哪儿？”裴沐沐问。
君沐城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一个白色漩涡隧道入口骤然出现在裴沐沐身后：“我在空间通道里。”
“空间通道里？”裴沐沐怔住了。
君沐城继续说：“言浔治疗需要绝对安静，君临渊不想我靠近阿瑶。只有待在穿梭通道里，我才能保证既不打扰言浔，又能随时回到这里来，守着她。”
裴沐沐听懂了——可心却更疼了：“你是说……雪域领主以为你离开了，所以给小楼布下了结界。可你怕再回来时会被结界阻挡在外，根本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待在空间通道里？”
君沐城欣慰地点了点头：“嗯，我的女儿……真聪明，像你的妈妈一样。”
裴沐沐眼泪模糊了视线：“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很黑，很闷，很压抑……像不见天日的牢笼。”
“沐沐，你妈妈走后，任何地方对我来说都和牢笼没什么区别。没什么好为我难过的。”君沐城安慰着她。
“可是……”裴沐沐的声音哽住了。
“我该走了。”君沐城目光转向那漂浮在半空的裴瑶，忽然开口。
“你要去哪儿？”裴沐沐惊问，“你不是才刚来吗！”
君沐城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我隐藏的气息瞒不了他太久，要回通道里。”
“雪域领主？”裴沐沐问。
君沐城点头：“不光是他，言浔的治疗也需要安静。”他气若游丝，语气却异常平静。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裴沐沐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君沐城说，“等你妈妈醒来，我们再告诉你。”
君沐城平静地说完，转身走向那道旋转的白色漩涡。
“爸爸……”裴沐沐轻声唤他。
尽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唤他，君沐城的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顿了一下。
他停下来，却不敢回头。
裴沐沐两三步跑上去，把一个食盒塞进他手里，温暖的手在他冰凉干燥的手背上紧紧拢了一下，像是要把所有的温暖和力量都渡过去：“这是我给你做的吃的……多吃东西，伤才能好得快。”
“给我的？”
“嗯。”
君沐城低头，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分量。
他的女儿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却把给他准备的食物随时带在身边。
“要快点好起来。”裴沐沐的声音虔诚得像在许愿。
“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道漩涡。
下一刻，白色漩涡无声合拢，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君沐城消失了。
裴沐沐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在悲伤里太久。
她抬起头，看着飘浮在眼前的妈妈——浑身上下绿光缓慢地流窜着，她依然闭着眼，可情形已经和她熟悉的模样大不相同。
妈妈的身体舒展开来，关节不再扭曲变形。手指虽仍瘦可见骨，却再也没有那种因蜷缩而内扣的姿态。
脸色依然苍白，面颊仍然凹陷，唇色也还是浅淡的——但她的眉头没有紧锁，唇上的裂痕也不见了。
裴沐沐心中感慨万千，鼻头一酸，慢慢转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愣愣地望着她的言浔，轻声说了句：“谢谢你，言浔。”
言浔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像要说话，却突然想起自己是个哑巴。
他把食盒放在一边，打了一个手语：“这是答应你的事，不需要说谢谢。”
他还不忘把手背上那枚金色的印记亮出来，又补了一句，“契约誓还在呢，我还没履约。”
裴沐沐擦了把泪，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问：“我这样说话，会不会影响妈妈恢复？”
言浔比划道：“你阿母现在听不见。需要绝对安静，主要是因为我的治愈术不能分心。我现在没有使用治愈术，你可以说话。”
裴沐沐松了口气，她问：“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她想着自己是来替班的，总该做些正事。
言浔想了想，提了提手中的食盒，打了个手语：“先陪我吃个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