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浔想了想,提了提手中的食盒,打了个手语:“先陪我吃个饭吧。”
裴沐沐随口应了一句:“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我想先看看妈妈。”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看言浔,只是睁着那双水雾弥漫的大眼睛,慢慢靠近飘浮在半空中的裴瑶,惊喜地观察着她身体每一处细微的变化——指尖舒展了,唇角平整了,连睫毛的弧度都变得松弛而安宁。
言浔的笑容僵在了空气里。
下一秒,他提着食盒,默默走到角落。
那里有一张小桌子、一张小凳子,看样子应该是他自己带来的,地上还放着早上那只食盒,里面的东西已经吃完了,餐具洗得干干净净。
他把凳子挪了挪方向,正好能对着裴沐沐的侧影。
他看着她,按肌肉习惯打开食盒,然后漫不经心地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食盒里,一条三指宽的小红蛇正吐着信子,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游上他的手臂,又以极快的速度绕上他的脖子,缠了三圈,缠得结结实实。
那小蛇脑袋伸出来,正好停在他眉心前一寸的位置,红彤彤的眸子带着冷冷的警告。
言浔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对上那双暗红色眸子的瞬间,脸色骤变,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脖子上的尾巴越缠越紧,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手指扒着蛇身想要挣脱,脑子里忽然闪过焚幽临走前比划的那个手语——“敢打沐沐主意,勒死你。”
原来他说的是真勒。
听到身后的动静,裴沐沐连忙跑过来:“怎么了?言浔,怎么摔地上了?”
听到她的声音,言浔感到脖子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他摸了摸曲线优美的脖子,那红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慌乱地理了理衣襟,转眼又恢复了那副优雅而美好的模样。
言浔对着裴沐沐比划道:“没坐稳,不小心摔倒了。”
裴沐沐没有靠他太近。
她离开时言浔比划的那个手势,还在她脑海里隐约浮动。
虽然她猜大概率是比划错了,但心里那根弦,终究没能完全松开。
裴沐沐关切地说:“言浔,是不是这两天治疗我妈妈太累了,所以才分心摔倒的?你吃点东西就去休息会儿,我守着妈妈就好。虽然我希望妈妈快点醒,但我也不希望你为了履行契约誓把身体熬垮了。”
言浔见她离自己那么远,心里有些酸,可听了这番话,胸口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乱糟糟的。
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比划道:“好。我吃完饭就去休息。”
裴沐沐笑了,指着食盒:“这是下午包的饺子,青菜肉馅儿的,没放葱。还有你爱吃的卤肉,切了大份,还有海带汤。”
她说得很随意,可每一样都是言浔爱吃的。
言浔眼眶发涩,偏过头去避开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手上的动作却还是比了个“oK”。
他重新坐下来,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热腾腾的食物冒着香喷喷的蒸汽。
裴沐沐看他坐下了,便又回到妈妈身边守着。
言浔埋头吃着,每一口都是他喜欢的味道,可越吃,心里越是五味陈杂。
吃完饭,言浔用水系异能将碗筷大概洗了一下,和早上的食盒一起工工整整地摆在旁边。
他望着裴沐沐的背影,痴痴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手指轻轻一点,一道绿色治愈光从他指尖延伸出去,连到那悬浮着的人儿身上。
裴瑶的身体缓缓下沉,稳稳地落回床上,周身包裹的绿光也淡了几分。
裴沐沐扭头看向言浔,等着他说话。
言浔比划道:“沐沐,你可以给你阿母擦一下身体,换一件舒服的衣服。做完这些,让你阿母睡会儿,你也可以睡会儿。”
他指了指房间里那张忽然多出来的小床——裴沐沐记得刚才进来时还没有。应该是言浔自己带来的,听梦卜大人说,他出门讲究,会自带家具,果然如此。
裴沐沐点头:“嗯,好,我听明白了。还有呢?还有其他事吗?我不是来轮班守夜的吗?”
言浔继续比划:“每一次大的修复之后,你阿母的身体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你安心睡会儿,你阿母有治愈异能疗养,没事的。”
“那你呢?”裴沐沐问。
言浔回答:“我去旁边屋睡会儿,她身体休养时间够了,我就过来进行下一段内脏修复。”
听医生说要去休息,裴沐沐连忙赞同:“哦哦好,那你快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了。有事我立刻去叫你!”
言浔笑了一下,继续比划:“有我在,你阿母不会有事的。你安心睡觉就是了。”
裴沐沐终于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好。”
言浔打了手势:“我先走了。”
裴沐沐点头:“嗯。”
言浔出了门,习惯性地想替她把门关上,想了想,又没关,转身走到旁边的屋子。
他曾打开过二楼的另外两间屋子看过——一间布置得简单清雅,另一间则完全不同,堆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像是迷宫图纸和各种看不懂的模型。
他果断选清雅那间,怕自己不小心碰了什么机关惹上麻烦。
进屋后他也没碰里面的东西,从容界里拿出自己的摇椅,还有沐沐给他的毯子。
忽然他眼神一凛,长袖一甩,一条小红蛇从他袖中甩出来,随即被一个水球包裹住,悬浮在半空,上下飘浮。
那水球表面裹着彩色的光,看上去很好看,却像极了一座流动的水牢。
小红蛇被困住后猛撞了几下,却毫无效果。
言浔满意地看着它,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水球外壁,挑了挑眉。
然后他炫耀般地抖了抖那条毯子,窝进摇椅里,盖上毯子,鼻尖蹭着那层柔软的布料——上面还有属于沐沐的淡淡香气。他慢慢闭上眼睛。
小红蛇又撞了几下,没能挣脱,愤愤地呲了呲牙,渐渐消失在水中。
裴沐沐打了热水,给妈妈仔细擦洗身体。
壁炉里的炭火燃着,暖意融融,可她仍不敢耽误太久。
擦完身子后,她给妈妈换了一套纯棉浅色睡衣。
三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不依赖那些维生管子的情况下,为妈妈做这些细致的护理。
而如今,妈妈呼吸正常、心跳平稳,那些管子都已撤去,裴沐沐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做完这一切,她又守了妈妈很久。
到下半夜,才拉着妈妈的手,趴在床边渐渐睡着了。
炭火噼啪作响,夜深人静。
言浔趴在她对面,静静地、痴痴地看了她很久。
她好白,睫毛很长,鼻尖小巧可爱,樱红的唇压在手背上微微嘟起,又漂亮又可爱。
他忽然想起朔宇从前总说:“我的沐沐就是世上最漂亮的雌性。”
他那时笑他瞎了——原来瞎的一直都是自己。
他的心跳得又乱又急,耳根发烫,喉结动了动。
裴沐沐突然蹙了蹙眉,好像睡得不是很舒服
言浔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靠近,轻轻地把沐沐从床边抱了起来。
她好轻,好软,脑袋靠在他怀里,身上带着淡淡的暖香。
那么近的距离,言浔只觉得浑身像被火燎过。
他赶紧把沐沐轻轻放到旁边的床上,轻手轻脚地替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退到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起伏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住那股乱窜的热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想起刚才的柔软触感,刚降下去的热度又隐约翻涌上来——他只能用水系异能浇了自己一身,强行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