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两岸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天穹，将九重天上的云层都震得散裂开来。
帝俊站在这股宏大的声浪之中，面容虽不改，可那双金眸之中，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搭在腰间玉带上的手指更是微微收紧。
他在紧张。
不，准确地说，他在激动！
那是一种谋划已久的东西终于成真时，被极力压制的狂喜。
身旁的太一与伏羲也差不多同样如此。
尽管他们能想到鲲鹏在创作文字之上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
但他们是真的没想到，鲲鹏居然能做到在还未正式立文之前，就让妖族众人发自心底的就认可了“妖”之一字。
此时此刻可以说，包括鲲鹏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在等天道对这一“妖”字的最终判决！
“镇元老哥，你觉不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红云的眼睛虽盯着白玉圆台上方缓缓旋转的“妖”字，可余光却已飘向了身侧的镇元子。
镇元子捋须的手停在半空，花白的眉毛拧得比方才更紧了几分，目光在那“妖”字与九重天天穹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比对什么。
“何止是似曾相识。”
虽是传音，但他的声音却沉得像是一块压了千年的老玉。
“鲲鹏道友明显就是在模仿蓐收祖巫当时宣告巫文的场面。”
红云闻言，火红的眉毛抖了抖，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接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镇元子的目光锁在鲲鹏身上，传音未停。
“只不过，当时那三千巫文是被动的被盘古大神所赐的那‘巫’之一字所吸引融合，而鲲鹏此举，是主动的去沾合叠加。”
“两者虽看似结果相同，实则大有差异！”
“难不成鲲鹏道友是害怕被紫霄神雷劈，所以才做了如此完全的准备？”
红云这冷不丁的一句话让镇元子不禁产生了些许笑意。
“谁知道呢？且看下去吧～”
镇元子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可那双常年带笑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极深的凝重。
他比红云看得更远，想得更多。
鲲鹏今日造字，若天道认可，那妖族的气运必将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暴涨！
这足以让妖族在洪荒天地间的根基深厚数倍不止。
于巫族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两人传音之际，天穹之上的异变陡然加剧。
“轰轰轰——！”
天地之间响起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像是天穹深处有巨石滚过。
与此同时！
那枚玄奥的“妖”字在虚空之中猛然一颤，随即绽放出比先前更加耀眼的光芒。
青蓝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层层扩散，每一层波纹荡开，都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
鲲鹏此时的面色已然苍白如纸，额角的汗珠沿着下颌滴落，打湿了胸前的赤色云纹。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风水二气虽已稀薄了大半，却仍在维持着那枚符文周围的气机流转。
“贫道倒要看看！这磨炼了数千余年来的成果，天道认可否？”
“轰隆隆！”
一道沉闷的雷声在天穹深处滚过，震得九重天阙微微一颤。
天道之力更是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如同一只无形的巨眼，冷冷地审视着那枚符文。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到了极致。
鲲鹏见状，瞳孔骤缩，风水二气本能地涌起，在头顶凝成一面青黑色的盾牌。
然而想象中的那道紫霄神雷并没有落下，反倒在这一雷声滚过之后，天道之力便逐渐转化为了金灿灿的天道功德！
整座天庭被瞬间笼罩在了一片温暖而庄严的金色之中。
鲲鹏呆愣在原地。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青黑色的风水二气凝成的盾牌还悬在头顶，盾面之上甚至已经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
那是他准备了数千年的渡劫方案，第一层防雷，第二层卸力，第三层以自身道果为引，硬扛紫霄神雷。
可是……
没有雷。
甚至连一道真正的天劫都没有。
那金灿灿的功德之光直勾勾地穿过他的风水二气盾牌，像穿过一片薄雾般，精准地落在了那枚“妖”字之上。
见此一幕，鲲鹏的身躯猛地一震，瞳孔深处倒映着漫天金光，像是一头在深海中沉睡了千万年的海兽，第一次跃出海面看见了太阳。
“这……”
鲲鹏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数千年的准备。
数千年的担惊受怕。
数千年来每一次想到“紫霄神雷”四个字便脊背发凉、夜不能寐的恐惧。
甚至就在方才，他还在心底反复推演。
若是第一道雷劫挡不住，便用第二套方案，若是第二套也不行，便牺牲一具三尸，假死脱身……
结果……
天道压根没打算劈他。
这上哪说理去？
不过，担惊受怕归担惊受怕，不用遭雷劈了的话……
这是好事啊！
“嗡嗡嗡——”
那枚“妖”字在虚空之中缓缓旋转，笔画之间流转着青蓝色的灵光与金色的功德之力，交相辉映。
鲲鹏愣了一瞬，随即猛然仰天大笑，笑声之中带着一股积压了数千年的痛快。
“天道认可！妖族文字成矣！”
他声如洪钟，以法力将那枚“妖”字高高举起。
“今日起，此字为‘妖’！”
“凡妖族血脉，皆可修习！凡妖族子民，皆可传承！”
“此字承载我妖族万世道统，承载我妖族天地气运！”
“妖文，立！！！”
最后一个“立”字出口的瞬间，那枚符文猛然炸开一道金青色的光晕，光晕横扫天庭，扫过天河两岸每一个妖族。
所有被光晕扫过的妖族都感到眉心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刻入了魂魄深处。
从此，妖族有了自己的文字！
天河两岸彻底沸腾了。
“妖文！”
“妖文！！”
“妖文！！！”
无数妖族齐声高呼，声浪一重高过一重，将整座天庭震得嗡嗡作响。
那些来自各方势力的观礼来宾也纷纷起身，朝着天河中央的鲲鹏拱手道贺。
“恭喜鲲鹏道友！”
……
假如薛元玄之中的一位在现场的话，那鲲鹏的遭遇在他看来，那简直实属正常！
蓐收造巫文挨紫霄神雷劈，是因为原本大势之中，巫文压根就不存在！
别说鸿钧了，就算是天道，也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变量出现。
所以鸿钧才顺水推舟的借天道之手“惩罚”了蓐收。
但鲲鹏不一样！
他创的妖文是原本大势之中就存在的！
甚至就是天道鸿钧为了增强妖族整体实力，好让其与巫族抗衡，才被允许创造出来的！
故而妖文的创作怎么可能会遭雷劈？
……
“善！”
这一声自天穹降下，既非雷霆震怒，亦非万马奔腾，却比任何声响都更具穿透力。
它直接落进每一个生灵的魂魄深处，像是天道本身在开口说话，肃穆，浩大，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天河两岸成千上万的妖族愣了一瞬，随即齐齐仰头。
只见那还在酝酿浩瀚功德金光的云层之中，一道巨大无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初时只是一个轮廓，再看便凝实为真身，立于九天之上，垂眸俯视着天河中央的白玉圆台。
云霞在她周身汇聚成九重华盖，庆云之上有日月星辰虚影流转，无量光华从她背后洒落，映得整座天庭都镀上了一层圣洁的辉光。
女娲显圣！
真身降临！
“恭迎女娲圣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天河两岸“哗啦”一声，万千妖族齐齐弯腰。
从帝俊、太一、伏羲三皇，到一重天边缘最末等的巡天小妖，无一例外。
那声浪层层叠叠滚向天穹，带着一种发自血脉的敬畏与亲近。
鲲鹏更是干脆，他本就站在白玉圆台中央，离那枚“妖”字最近。
女娲真身一现，他二话不说，风水二气尽数收敛，整理了一下赤色云纹长袍，恭恭敬敬地朝着天穹深深一揖到底。
“鲲鹏，礼过女娲圣人！”
女娲的目光落在鲲鹏身上，又落在那枚悬浮于白玉圆台上空、周身流转着青蓝灵光与金色功德的“妖”字之上。
那双悲悯而宁静的眼眸里，似乎倒映着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其实，她原本只想投一道虚影下来。
毕竟这是鲲鹏的主场。
妖族造字，旷古烁今，这份荣耀应当完完整整地归于鲲鹏。
她若真身降临，必定会抢去大半风头。
活了那么久，她怎么可能不懂这个简单的道理？
但谁叫伏羲亲自开口了。
伏羲的意思是：妖族需要这尊圣人真身来撑一撑场子！
巫族造字在前，巫文已成，盘古遗泽深厚，巫族气运如日中天。
妖族若是落后一步，日后在洪荒天地间的处境便会愈发被动。
即便鲲鹏造字成功，可在天道功德降下之前，一切都还有变数。
而圣人真身降临，便是给天道看，给洪荒看，给巫族看！
妖族之事，圣人亦在。
然女娲显圣的余韵未消，天河两岸的沸腾声浪仍在层层回荡。
所有妖族仰头望着九天之上那道圣洁庄严的身影，心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振奋与亲近。
可与此同时，一个念头也在无数人心中悄然升起。
女娲圣人既然来了……
那另一位呢？
那位传道洪荒、教化万灵、以身合道的鸿钧仙祖，会不会也因今日妖族立文一事而有所感应？
毕竟，蓐收造巫文时，天道降下紫霄神雷，那分明是仙祖的手笔。
今日鲲鹏造妖文，女娲圣人已显，天道功德已孕，与巫文当时全然不同。
按道理说……
“镇元老哥。”
红云再次传音，火红的眉毛挑得老高，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偷偷往天穹深处瞄了一眼。
“你说鸿钧圣人……”
“慎言！”
镇元子传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严厉。
“今日是妖族立文之日，女娲圣人既然真身降临，便已说明态度，至于那位……”
他顿了顿，花白的长须在河边微风中轻轻一拂。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不该来的时候，你我也揣测不得。”
红云撇了撇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往天穹深处扫了一遭。
不止红云如此。
天河两岸的来宾席上，不少大能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往九天之上飘。
那些来自各方势力的观礼者虽然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可眼底深处却各怀心思。
有期待者，盼着鸿钧仙祖能破例现身，与女娲圣人同临天庭，那便是妖族莫大的荣耀。
有观望者，心中反复衡量着两位圣人若同时降临，是否意味着某种天道层面的态度转变。
亦有忧心者，譬如镇元子、帝俊，他们看得更远，想得更多……
鸿钧若来，妖族气运便不止是“得圣人认可”这般简单了。
那将意味着天道本身对妖族文字的正统性与合法性做出了最高背书。
届时巫族即便拥有盘古遗泽、拥有巫文，在“正统”二字上，也将被妖族追平。
然而……
天穹之上，女娲真身静立，周身云霞流转，光华洒落如瀑。
她身后再无第二道身影浮现。
天穹深处，空空荡荡。
唯有女娲一人的身影，孤悬于九天之上，却已如整个天空般厚重。
“哎～”
不知是谁先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极淡，混在天河两岸的欢呼声浪之中，微不可闻。
可它确实存在。
天河两岸的来宾席上，不少大能悄悄收回了望向天穹的目光，面上虽未显露什么，心中却各自有了一番计较。
鸿钧没来算不算一种态度？
可这个念头刚起，便有不少人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想。
鸿钧仙祖自紫霄宫三讲过后，身合天道以来，何曾亲自现身过？
就连当年巫族造字、蓐收被紫霄神雷劈落之时，仙祖也只是以雷罚显威，并未真身降临……
既是如此，今日妖族立文而仙祖未至，倒也说得过去。
再者……
他们妖族天庭又不是仙庭，本就不以仙道之祖为尊。
而女娲圣人出自妖族。
她来，便胜过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