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眼皮都没掀一下。
设个接待中枢,不就为挡这种张口‘有缘’、闭口‘天意’的闲人?
八成又是吴老二收了好处,才腆着脸来报信。
“塞了多少?”
吴老二挠挠后脑勺,嘿嘿讪笑:“没……没多少。”
朱雄英长长吁了口气:“全交公账,今晚加餐,炖排骨。”
“成!那……那我咋回人家?”
朱雄英斜睨他一眼:“这还用教?”
吴老二难得低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这小子,真阔气……咱都臊得慌,要不,您露个面?”
朱雄英一怔。
什么人能把吴老二臊成这样?
他正琢磨着伐林子该找哪拨人手,忽地灵光一闪,一拍大腿:
“成,见他也行——你去告诉他,林子砍干净了,我立马见人。”
吴老二顿时松了口气。
有这话,他腰杆就直了。
自己就是个看门的,话带到,砍不砍得完?那是人家自己的造化。
再一想,韩复来时身后跟着七八条汉子,膀大腰圆,今儿太阳落山前,这片林子怕是真能放倒。
他咧嘴冲朱雄英嘿嘿一笑:“殿下,有您这句话,妥了!”
转身撒腿就往周老蔫家奔。
远远就瞅见韩复规规矩矩立在院门外,脊背挺得笔直。
可等吴老二一个人晃悠回来,韩复脸上的光一下子黯了下去。
“这位大哥,贵庄东家……可在庄中?”
吴老二摇摇头,叹口气:“老弟啊,不巧得很——咱东家正为庄南那片林子犯愁呢。”
韩复一听,心口一紧,立马急了。
自己可是整整掏出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就为这片林子,他竟把我晾在门外?!
韩复嘴角一僵,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
他转头盯住吴老二,声音发干:
“那……这钱,能退么?”
吴老二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退钱?找我干啥?银子又没进我腰包。”
“你真把林子砍光了,东家兴许一高兴,就愿见你一面。”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晃着膀子踱回院里。
韩复脖子一硬,缓缓扭过头——
庭院里那几个铁塔似的汉子,正抱臂而立,目光如钉。
他心头顿时炸开一万道惊雷。
收钱时可不是这副嘴脸!
这可是京城明教整整一个月的嚼谷啊!
就这么被一口吞得连渣都不剩?
回去怎么跟弟兄们张嘴?怎么交代?
“蓝家庄欺人太甚!”
韩复怒吼一声,声震屋瓦。
身后五名随从拔腿便冲,直扑院门。
刚踏进门槛,吴老二抄起廊下铜铃,“哐啷!哐啷!”猛摇三下。
刺耳铃声撕开寂静,顷刻间响遍蓝家庄上下。
不到半炷香工夫,马蹄如雷滚来。
院墙外齐刷刷冒出一队老兵,胯下战马喷着白气,甲胄斑驳却杀气腾腾,刀柄全攥在手里,眼睛死死锁住明教众人。
几人脚步一顿,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缩回韩复身后。
“教主……”
韩复盯着吴老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牙根咬得生疼:
“算你们……够狠!”
说完,他猛地转身。
随从凑近低问:“教主,咱们……这就回城?”
韩复眼眶发红,声音嘶哑,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来:
“回什么城!砍树去!”
今天若见不上蓝家庄东家,三百两银子可就打了水漂!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钱,是真剜他心尖儿上的肉!
就在蓝家庄一众老兵眼皮子底下,韩复带着五个手下,一人拎一把斧,闷头扎进林子。
在他眼里,那些树早不是树了——
树皮上全是吴老二那张欠揍的脸!
“劈烂你!吞我银子?劈!”
“都加把劲!日头落山前,一棵不留!”
“喏!”
“……”
明教这几人,个个苦修十载以上,手底功夫硬得很。
砍树?不过是动动手腕的事。
“咔嚓!”
“咔嚓!”
巨木接连轰然倒地,木屑翻飞,空气里浮起一股清冽又浓烈的松脂味。
正欲启程回宫的朱雄英,远远望见林中挥汗如雨的明教众人,脚步忽地顿住。
他眯起眼,满心纳闷:
“他们到底图个啥?真就为见我一面?”
周老蔫皱着眉接口:
“听说是佛祖托梦,说您和他们有缘。单凭一个梦,就能豁出命来卖力气——比皇觉寺那帮和尚强多了。”
“那几个秃驴?银子堆得够高,让他们抱着佛像打呼噜都成。”
可朱雄英脸色却沉了下去。
他不信世上真有这般赤诚的人。
肯在林子里拼死拼活,背后定有更大的图谋。
可究竟图什么?他一时也摸不透。
他还在琢磨,那边林子已空了一大片。
韩复披头散发,胸膛剧烈起伏,拖着斧头踉跄走到吴老二跟前。
斧刃“啪嗒”砸在地上,溅起几点泥星。
他喘匀一口气,直视对方:
“林子,伐净了。现在,能见东家了么?”
吴老二张着嘴,愣在原地,半晌才眨眨眼,揉了揉眼睛。
再抬头,眼神里全是惊愕与佩服,拱手抱拳:
“哎哟!几位原来是练家子!先前多有怠慢,快请随某来!”
说罢,他侧身引路,领着韩复直奔村道尽头。
朱雄英的马车,正静静停在蓝家庄几座青瓦院落围出的窄道中央。
韩复抬眼,已看见车帘半掀,朱雄英端坐其中,目光如电,早已牢牢锁住自己。
而朱雄英,也正一瞬不瞬地,盯住了他。
就在这当口。
身后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碎石飞溅。
韩复还没来得及回头。
刘兴已从马背上狼狈滚落,摔得满身尘土,衣襟撕裂,额角蹭破了一道血痕。
吴老二眉峰一拧。
刚要开口呵斥这不成体统的架势,
刘兴却猛地扑上前,死死攥住韩复手腕,压着嗓子低喊:
“教主!蓝家庄东家——您万万见不得!”
韩复一听,气血直冲脑门,脸都涨红了。
“刘兴!你可知本座为见那人一面,搭了多少人情、赔了多少银子?!”
刘兴垂着头,声音发虚:“哥……蓝家庄东家,是,是大明皇太孙……”
话音未落,韩复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