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没有直奔白地。
封禁线蹲了两天,他把巡哨的规矩摸清了,也看清了一件事。
白地那一圈防线,是拿清王朝国库的银子堆出来的,密不透风,硬闯是下下策。
要接近那座宫,得先有个清王朝的身份,再摸清宫里的门路。
所以他先去了清王朝。
入清境的第一道关卡,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界碑、碉楼,一排挎着火铳蛊的清兵,过关要路引,路引上没有官印的,一律扣下,关进碉楼后头的黑屋里,是死是活全看造化。
方寒站在官道旁的茶棚里,看着前头一个没带路引的汉子被两名清兵按在地上,搜走了全部家当,又被一脚踹进了黑屋。
他放下茶钱,转身进了林子。
半个时辰后,他再出来时,已经是一位皮货商。
货是真的,十几张上好的雪貂皮,从十万大山里带出来的。
路引是真的,身份也是真的,原主是关外一个走单帮的行商,方寒说要借用他的身份之时,那人欢天喜地,连夜回乡投胎去了。
此时的他,化名为聂山,年三十五,东极龙角岛皮货商,专门来清王朝贩货的。
同时,路引上的字迹,是方寒亲手描的,比原主的还要端正。
过关的时候,清兵捏着路引看了三遍,又掂了掂那几张雪貂皮,收了五十文钱的孝敬,挥手放行,全然不知钱袋全都丢了。
过关卡的官道上,来往的行商络绎不绝。
有头戴瓜皮小帽、腰缠褡裢的老客,有赶着骡队的药材贩子,也有坐着四人抬小轿、前呼后拥的官老爷。
轿子过去,行人避让,轿帘缝隙里露出半顶蓝宝石的顶戴,亮得晃眼。
方寒牵着驴子走在道旁,一路看,一路记。
官道笔直,通向京师。
方寒一边走,一边看这个王朝。
清王朝很大,比玉简上写的还要大。
官道两侧,良田连片,村落如星,单从土地上看,这是一等一的富庶。
可走近了看,富庶是地皮的,人脸上没有多少富气。
农人弓着腰在地里刨食,看见挎刀的路人先缩脖子,驿站上挂着告示,南方几省闹赤巾军,官府加征剿饷,每亩多收一成。
变法的新气象,也在这条官道上。
晌午时分,官道旁的田野里一阵骚动,田里的人全涌到路边,朝着东边张望。
方寒抬眼,看见一条乌黑的轨道贴着地平线铺过来,一列铁龙车轰隆隆驶过,车头没有马,没有牛,只有一只圆滚滚的赤铜蛊虫伏在炉膛里,吞吐着白汽。
铁龙车蛊,变法第一年的新政,据说是三皇子瑾郡王力主引进的,如今通了直隶、两江两线。
车上挂着第一节客车厢,车窗里探出几个穿新式学生装的脑袋,指点着窗外的庄稼,一脸看新鲜的神情。
田埂上的老农啐了一口。
“修这铁玩意儿,占了我家三亩好田,车过得再快,能替我把剿饷交了?”
没人接他的话,铁龙车过去了,尘土落尽,日子照旧。
傍晚,方寒在驿站歇脚,花两个铜子买了份《京闻报》。
头版两条:南边赤巾军又下两城,朝廷调新军南下剿匪,另一条字更大些,景和帝龙体违和,辍朝三日。
茶棚里说书的热闹,方寒多花了十个灵石,占了张靠里的桌子,听说书先生拍醒木。
“列位可知,咱清王朝这八千载江山,是怎么来的?”
“话说太祖爷起微末,一介散修,讨饭讨到了东极地界,那日路过白地,旁人看那白地,寸草不生,吓得绕道走,太祖爷不一样,太祖爷一脚踏进去,住了三年!”
“三年之后出来,太祖爷七情贯通,一身七情道的杀招,一怒,七情动,万马齐喑,一惧,山河寒,百里冰封!连败东极十七位八阶顶尖高手,才有了咱这八千载的基业!”
“所以列位,咱清王朝的龙脉,不在京师,在白地,在那座帝心宫里!宫里供着太祖爷的帝心,帝心在,清王朝在!”
底下一片叫好。
有老茶客起哄,问那帝心宫里到底什么样。
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
“那宫里没有门,没有窗,活人进去,神仙出来,至于怎么进去的,嘿嘿,天机不可泄露。”
方寒坐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七情道。
开国太祖修的是七情道,祭的是惧之一情,八千载过去,帝心宫里的惧意非但没散,反而被一代代清帝当柴火一样往里添。
这么说来,他要的东西,比玉简上写的还要足。
不是一汪惧意的池子。
是一座烧旺了八千载的惧意的炉。
第二天上路,官道上的气氛变了。
一队绿营兵迎面开过来,刀出鞘,枪上肩,押着十几辆囚车。
囚车里的人穿着囚衣,有的还在喊口号,喊的是清失其鹿,天下共逐,喊一声,挨一鞭子。
押队的把总骑着马,扯着嗓子骂。
“光复社的贼骨头,也配谈天下?拉到天牢里喂血心蛊!”
囚车过去,官道两侧的行人鸦雀无声,好半天,才有个挑夫低声嘀咕。
“造反的越发多了,前年还是南边,去年到了两江,今年直隶都有了。”
旁边的人赶紧捂他的嘴。
方寒牵着驮货的驴子,安安静静地从囚车旁边走过去,目不斜视。
囚车过去老远,官道旁的土墙上还有标语没刷干净,白灰底子上留着几个墨字。
变法不除根,清王难自救。
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夜里偷偷刷上去的,刷了又被官兵刮,刮了又被刷,层层叠叠,像这块土地上没完了的官司。
帝病危,嗣未立,变法与守旧两派在朝中斗得你死我活,地方上义军蜂起,饷越加越重,反越剿越多。
这趟进京,路上方寒看到的,是一个王朝把朽烂都摆在了明面上。
七日后,京师遥遥在望。
九门巍峨,筒子河绕城,城门口的百姓排成长龙。
方寒混在人流里往里走,一路看见穿官服乘轿的,顶戴上的花翎一颤一颤。
看见挎刀的捕快在茶棚里吃白食,掌柜的陪着笑不敢吭声,看见一间新学堂门口挂着洋气的牌子,里头传出摇头晃脑的读书声,读的却是蛊经。
变法变到第十个年头,新学和旧学就在这一条街上脸对着脸,谁也不服谁。
城墙上贴着告示,新画的,墨迹未干,方寒远远扫了一眼。
钦天监择定,十月朔,新帝登基大典。
守城的兵丁说,老皇爷三天前已经驾崩了,秘不发丧,等的就是大典,如今京师九门,许进不许出。
方寒牵着驴子,随着人流进了城。
他在前门外寻了家客栈,要了间上房,挂出聂字号皮货的招牌。
当天夜里,客栈伙计就带来了三拨主顾,把十几张雪貂皮买走了七成,顺嘴把京里的行情给他这个外乡人讲了个底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