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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方寒去了趟戏园子。

园子里唱的是长盛不衰的《帝心传》,唱太祖爷白地遇仙、七情定鼎的老戏。

台上一声西皮导板甩出来,满堂的喝彩,人人都会跟着哼两句一惧山河寒。

方寒包了张角落的桌子,一壶茶听到散场。

戏是编的,理是真的。

台上的太祖七情贯通,台下的江山八千载,都系在那么一座宫里。

散场的时候,他随着人流往外走,听见前头两个看客聊天,一个说新帝登基要大赦天下,一个说赦什么赦,南边都打成一锅粥了。

两人争了几句,各自散了。

方寒听得多,说得少,灵石给得痛快。

三天后,他已经清楚了京师的世道,也清楚了另一件事。

要接近帝心宫,凭一介皮货商的身份,连直隶的地界都摸不着。

清王朝把那座宫看得比传国玉玺还重,八千载里,打它主意的蛊仙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尸骨就埋在白地的封禁线底下,一层叠一层。

方寒不着急。

急是最没用的东西,他有整个王朝给他打掩护,因为这个王朝,眼看就要自己乱起来了。

他需要一条门路,而京城里,凡是上不了台面的门路,都在一个地方。

鬼市。

京师有两大市。

东市白日开,卖的是绸缎、瓷器、官家的体面。

西市不,西市入夜才开,子时开市,鸡鸣散场,卖的是来路不明的蛊材、盗掘的稀奇蛊虫、宫里流出来的各种物件。

所以西市又叫鬼市。

方寒去了三晚。

头一晚,他只看不买。

一盏盏白纸灯笼挂在货摊上,烛火幽幽,照着摊主们一张张讳莫如深的脸。

这里的人说话都压着嗓子,问价不还价,谈妥了钱货两清,转头谁也不认识谁。

还有不成文的规矩,灯笼挂得低的摊子别问,挂双灯的别问,那些是连金三爷都不愿沾手的货。

方寒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鬼市的水不深,底下的泥很深。

明面上是些散修在倒腾蛊材,暗地里真正的大鱼都窝在后头那几间挂着布帘的茶棚里,做的全是通天的大买卖。

第二晚,他开始花钱。

几千块灵石砸下去,见货就收,眼皮都不眨。

鬼市就是这样,你越是生面孔,越要拿钱开路。

到第三晚,已经有熟脸的摊主主动跟他搭话了。

第二晚临收摊,他还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上淘了样东西。

一卷工部流出的宫城舆图,画的紫禁城九城格局,哪道门夜里上锁,哪段墙下有水道,标注得清清楚楚。

摊主只当是哪个败家子偷卖的家藏,开价八百灵石。

方寒还到五百,买了。

“聂爷面生,出手倒阔。听说您在打听宫里的物件?”

说话的是个精瘦汉子,五十来岁,一撮山羊胡,眼睛滴溜溜地转。

方寒看了他两天,知道这号人物,金三爷,鬼市里的蛇头,专做宫里流出来的硬货,耳目通天。

“是有这个心思。”方寒也不瞒他,“帝心宫的入宫牌,三爷手里有没有门路?”

金三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凑近了,声音压得只剩一条缝。

“聂爷,这话说出去是要掉脑袋的。入宫牌是什么东西?三年一颁,皇室宗亲加开国功臣,拢共就那几块。

咱清王朝八千载,盯着它的蛊仙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全埋在白地封禁线底下了。”金三爷嘿嘿一笑,“那地方,就是蛊仙去了也得脱层皮。”

“既然脱层皮,三爷的,想必不在白地。”

金三爷眼睛一亮,知道自己碰上明白人了。

“聂爷是个通透的。”他左右看看,把方寒引进后头的茶棚,亲手斟了碗茶,“白地进不去,可牌子不是从白地里长出来的,牌子造在哪儿?内务府造办处。

这东西三年一颁,造办处登记造册,入了库,再由宫里颁出去,这一道一道的经手人,您明白吧?”

“经手的人多了,总会有损耗。”

“对喽!”金三爷一拍大腿,“造办处的册子上,三年总要那么几厘。

造十只蛊,报上去九块,零头哪儿去了?都在造办处德禄公公的袖子里揣着。

德禄公公往外倒,就得找信得过的人接,这清王朝地面上,他信得过的,就数我金三一个。”

“价呢?”

“三百万灵石起。”金三爷伸出三根手指,“而且聂爷,丑话说在前头,如今其实很不是时候。

老皇爷驾崩,新帝马上就要登基,登基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入宫祭炼帝心。

这是太祖定下的祖制,内务府如今正清点库里的牌子和祭品,德禄公公的袖子里,一时半会儿倒不出东西来。”

“倒不出来,就断供了?”

“断供倒不至于。”金三爷眯起眼,“越是这种时候,越有人豁出去,三万仙石是眼下的价,等宫里清点完了,价还得翻。

聂爷要是真心想要,先下定,做个预定,等风头过了,我给您匀一块出来。”

方寒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不置可否。

预定是个好词。

钱先付过去,牌子什么时候到,全看人家的心情,这种买卖,鬼市上做成的没几笔,做砸的倒是一抓一把。

真等到宫里清点完,德禄公公那点零头,指不定早被哪个皇子王爷的人截走了。

他不缺耐心,但他不喜欢把主动权交在别人手里。

“三爷。”方寒放下茶碗,“德禄公公这个人,平时手面大不大?”

金三爷眼珠一转:“聂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方寒淡淡道,“做买卖嘛,总得知道上家是什么人。

他要是个手面大的,库里那点东西未必看得紧,他要是个手面小的,反倒容易坏事。”

“这话在理。”金三爷会意,压低了声音,“德禄公公,手面大得很,宫里的用度,他经手一半,哪年不得漏个几百万灵石出去?漏是漏,可人家守规矩,漏得明白,漏得安稳,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近几百载都这么过来的。

要说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嘿,那可比国库殷实多了。”

“多谢三爷。”方寒留下两千仙石的茶钱,起身告辞。

“聂爷留步。”金三爷收了钱,话匣子反而更开了,又压低了一层,“我多嘴一句,您真要打宫里东西的主意,记住两条。

头一条,紫禁城的禁制是太祖爷亲手布的,八千载没失过手,硬闯的蛊仙们,都在墙上挂着呢。

第二条,供奉院的老怪物们每旬轮值一遭,轮值表没人知道,可有一点,他们绝不出内城。

您要是有门路,把事儿办在内城外头,天塌了也有缓冲。”

方寒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三爷这份厚道,聂某记下了。”

“嗨,做买卖嘛。”金三爷眯着眼笑,“您这样的主顾,死了可惜,一句话也不值钱,就当交个朋友了。”

方寒出了茶棚,融入夜色。

金三爷最后那句话,半是提醒,半是探底。

能在鬼市站住脚的,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不过这两条情报都是干货,跟他自己打听到的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