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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扫了一眼腰牌,又拿验蛊在他袖口一晃。

验蛊没响,挥手放行。

所谓验蛊,验的是生人气息与皮相破绽。

它是宫里养了几百年的老蛊,这些年替大清拦下过七拨刺客、三个别国的探子,从无失手。

可它再老,也验不出一层从活人身上剥下来的皮。

人皮蛊披着来喜的皮,连气息都是来喜的,验蛊验得出来才是怪事。

过了门洞,方寒心里给这座紫禁城记了一笔。

门禁是头一道,宫城四角还镇着四座观星蛊楼,楼里的神念昼夜不歇。

不过观星楼看的是黑影,防的是飞檐走壁的梁上君子,防不住一个规规矩矩低着头走路的太监。

进了西华门,便是大内。

方寒垂着手,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往来喜记忆里那条走了四十年的路上走。

沿途的宫女太监穿梭不息,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照着来喜的腔调一一应过去,应对如流。

大典在即,宫里比往日忙了三分。

内务府的差役抬着一色的红漆礼盒小跑着穿过夹道,御膳房的方向飘来八珍宴的油烟味,前头两个管事姑姑一边走一边对单子,说的是祭天用的三牲供器。

方寒贴着墙根让过去,眼皮耷拉着,一眼不多看。

“来公公,昨儿孝敬干爹的那对鎏金镯子,干爹可收着了?”

“收了,干爹夸你会办事。”

“哎哟,那敢情好。”

两句话打发过去,方寒脚步不停。

魂里的记忆温热着,谁跟来喜亲,谁跟来喜有嫌隙,谁上个月借了他三百灵石没还,他都一清二楚。

造办处在内务府的西跨院,三进院子,方寒绕过前头的差房,直奔后堂。

路过内城方向的时候,他脚步微不可察地偏了半寸。

内城的城墙比外头高三丈,墙内一片静悄悄,静得连鸟叫都没有。

来喜的记忆里,供奉院的老怪物们就住在那片静里,四十年里,他远远见过两回,两回都是隔着半个宫城,脊背发寒。

方寒现在的脊背也发寒,不是吓的,是那人皮底下真实的一寸肌肤在提醒他,七阶当面,这层皮就是一层纸。

好在供奉院的老怪物们绝不出内城,金三爷这话是真的。

后堂到了。

门口的小太监看见他,笑着打千儿。

“来公公,干爹正在里头对账,说了,今儿谁也不见。”

“我知道。”方寒把怀里的账册递过去,“你进去回一声,就说采买那笔账出了岔子,数目对不上,我得当面回。”

小太监面有难色,“这……干爹的规矩,对账的时候……”

“数目对不上,误了大典,你担还是我担?”

小太监脖子一缩,接过账册,掀帘进去了。

片刻后,里头传出一声懒洋洋的嗯。

“让他进来。”

方寒垂首掀帘,进了后堂。

后堂不大,收拾得极精致。

博古架上摆着前朝的旧瓷,墙角一尊鎏金香炉,燃着安神的檀香。

德禄公公坐在太师椅上,五十许人,面皮白净微胖,穿一件石青色的蟒纹直裰,正翻着账册,眼皮都没抬。

太师椅旁的条案上,摆着一只掐丝珐琅的蛐蛐儿罐,罐盖虚掩,里头偶尔传出一两声振翅的响。

这位公公伺候了五朝,攒下偌大家业,最大的消遣,还是儿时的玩意儿。

“哪笔数目对不上?”

“回干爹。”方寒躬身,把账册翻到某一页,双手递上去,“是江南织造那笔,册子上记着三千匹云锦,入库的押单上,是三千零四十匹,多出四十匹,儿子核了三遍,核不出这四十匹的出处。”

“哦?”德禄接过账册,目光落在那一页上。

江南织造确有这笔糊涂账,来喜的记忆里就有,四十匹云锦的去向,德禄自己比谁都清楚。

这正是方寒挑它的原因。

问别的是欺师,问这一笔,是尽孝。

德禄翻账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这一眼说不上怀疑,是惯性的审视,四十年的干儿子,他想从这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事儿你办得细。”德禄把账册合上,语气缓了,“四十匹的事,老规矩,记着就是,不必再核,你先回去,酉时……”

“干爹。”

方寒忽然开口。

“嗯?”

“儿子还有一事。”

“说。”

方寒抬起头,脸上那团和气一丝一丝褪干净,露出底下那张从来没有人见过的脸。

“借你私库里那两块牌子一用。”

德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辈子在宫里打滚,反应比修为快,那一瞬间他已经想到了出手,想到了袖中的金钟仙蛊,想到了催动杀招。

可终究……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一只半透明的手掌,无声无息地从虚空里探出来,五指扣住他的天灵,往后一收。

后堂里檀香袅袅,账册还摊在桌上,鎏金香炉里的灰落了一截。

椅子上空了。

方寒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把来喜脸上的和气重新挂好,替德禄理了理摊开的账册,吹了吹香炉里的灰,然后从从容容地掀帘出去。

“干爹乏了,要小憩半个时辰,谁也不许进去打扰。”

“喳。”

小太监躬身应下,浑然不觉,这半个时辰里,他的干爹已经不在人间了。

……

心界。

德禄摔在冰面上,滚了三圈,蟒纹直裰上沾满了冰碴。

他翻身而起,袖中金钟仙蛊已经亮起,一层金色光罩将将张开。

然后他看见了这片天地。

玄黑色的天,横陈如山的巨掌,满天银丝,没有门,没有路,没有来处,没有去处。

德禄在宫里四十年,替人办过的事里,有七成见不得光,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别人的心界……

他缓缓转过身,看见那个从虚空里走出来,白袍,负手,脸上那张白净无须的皮相正在从中间裂开,像一件脱下来的衣裳,露出底下一双冷漠的眼睛。

“前辈。”德禄的声音还算稳,“奴婢跟您无冤无仇。”

“两块牌子。”方寒道,“私库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