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没有等那场火。
火烧起来再进场,是浑水路,是赌天意。
他更喜欢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三条路排开看了一遍,他选了最快的那条。
硬路也好,巧路也罢,归根结底都要落在两个字上,令牌。
令牌在哪儿?不在国库,在德禄公公的私库里,而私库的钥匙,装在德禄的脑子里。
所以第一步,不是进宫,是抓人。
进宫的壳子,他也提前想好了。
硬闯紫禁城的蠢货都挂在墙上,他不做蠢货,他要做的是一件更朴素的事,换一个人进宫。
对于要进宫的对象,方寒挑了三天。
宫里太监三千,能用的没几个,因为品级太低的,进不了内务府的门。
而品级太高的,身边耳目又太多,容易出问题。
他最后锁定了一个,造办处的管事太监,来喜。
来喜,六阶,德禄的干儿子,专管造办处的采买登记。
每日酉时出宫,回皇城根脚下的私宅,天亮再进宫当值,路线固定,随从不带,独来独往。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每天午后都要进后堂,给德禄送当日的账册。
皮是他,路是他,连见德禄的由头,都是他。
动手之前,方寒把来喜的路线亲自踩了四遍。
白天一遍,夜里一遍,换防的时候一遍,下雨的时候又一遍。
胡同口卖馄饨的摊主几时收摊,巡夜的更夫几时路过,私宅后巷的狗几点不叫了。
来喜每夜回宅,戌时二刻准时落锁,落锁后半个时辰,贴身伺候的两个小太监会退到外院耳房,后罩房里只剩他一个。
第四天夜里,方寒蹲在来喜私宅对面的屋脊上,看着那盏灯笼进了门。
两更天,宅子里的灯熄了。
方寒从屋脊上飘下来,落进院子,落地无声。
他站在来喜的卧房门外,神念一扫,里面的呼吸绵长,睡熟了。
下一刻,无相手直接催动。
没有声响,没有挣扎,来喜连梦都没做完,人就没了。
当然,不是死了,只是进了心界而已。
……
心界,千里冰原。
来喜摔在冰面上,被冻得一个激灵,睁开眼,看见的是玄黑色的天,横陈的天掌,和满天银丝。
他张了张嘴,喊不出声,冰原的寒气顺着他的喉咙灌进去,把那声喊冻在了胸腔里。
方寒站在他面前,还是那个白袍人的模样。
来喜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太监,六阶修为在身,又是在宫里历练了几十年的老人,他一瞬间就认清了形势。
这不是梦,这是别人的心界,而且能够这么快就将他关进来的,且让他感觉不到丝毫生息的,绝对是比他强的多的人。
因此,他跪得也干脆。
“前辈饶命,奴婢宫里当差,身上有薄产,愿尽数孝敬前辈。”
“不杀你。”方寒道,“问你几件事。”
来喜眼睛一亮:“前辈尽管问,奴婢知无不言。”
“造办处的差事,每日的章程,宫里的规矩,一样一样说给我听,从你睁眼起到闭眼止,一天不落。”
来喜愣了愣。
他想过劫财,想过劫色,想过是仇家买凶,唯独没想过有人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听他说一天的章程。
可他不敢说半个不字。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他把自己四十年宫里当差的经,从梳头洗脸讲到对牌交班,讲得口沫横飞,唯恐漏了什么招来不快。
讲到一半,他忽然回过味来,这位前辈问的桩桩件件,全在造办处和内务府的关节上,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死了。
这不是绑票的,这是奔着宫里去的,知道了这个,他就别想活着出去。
想通了这一层,他反而讲得愈发殷勤,横竖是死,死前把知道的全倒出来,兴许还能混个痛快。
方寒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句。
来喜说到哪里,他就把哪里记下来,问到最后,他心里那张宫里人事的图,已经比许多当差的太监还要清楚。
“最后一个问题。”方寒道,“德禄公公午后对账,后堂里可有旁人?”
“没有。”来喜摇头,“干爹对账,从来屏退左右,连奴婢都只送到门口。”
“很好。”
来喜陪着笑,还想再说什么。
他搜肠刮肚,想把宫里几桩见不得光的旧事倒出来,兴许能换一线生机。
可他刚张开嘴,就听见那位前辈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多谢。”
然后搜了他的魂。
该问的问了,再问下去,就是对双方时间的不尊重。
浅层的记忆一抽即走,来喜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又被方寒一指炼化了神魂。
方寒接受完记忆后,退出心界,回到那间卧房。
他翻检宅子,把来喜的私财收了,腰牌、对牌、库房的钥匙串、几件换洗的太监服饰,一样不落。
做完这些,他坐在来喜的书桌前,就着灯光,把人皮蛊取了出来。
一只肉色的蛊虫,拇指大小,摊在掌心像一块温润的皮子。
方寒把来喜的尸身从冰原里又提了出来,剥皮、净血、喂蛊。
人皮蛊吞了皮,鼓胀了一圈,伏回他掌心时,已经变成了另一张脸的模样。
披皮上身,方寒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皮白净,无须,眼角有几道细碎的纹路,笑起来一团和气。
来喜那张脸,此刻长在了方寒的脖子上。
他对着镜子,把来喜的口头禅练了三遍,嗓音、神态、打千儿的姿势,分毫不差。
“干爹,账册来了。”
镜子里的小太监躬身俯首,恭恭敬敬。
“干爹喝茶。”
又练了倒茶的手势。
来喜伺候德禄四十年,茶斟七分满,壶嘴不冲人,这些细节,搜来的记忆里都温着。
方寒看了片刻,满意地吹熄了灯。
天亮之前,来喜的私宅起了一场小火。
火不大,烧了半间书房,仵作验不出什么,只当是油灯打翻。
宫里少了一个太监,烧掉的是个死人的宅子,连案子都算不上案子。
而来喜,已经走在了进宫的路上。
西华门的守门禁军认得这张脸。
“来公公,早。”
“早。”方寒微微颔首,把腰牌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