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会议室在二楼，上楼的时候，李经理走在前面，妈妈走在后面。
木木注意到，李经理的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那种“我老板在我身后而我必须假装她不是我老板”的紧张，是一种很特殊的生理反应，木木只在李经理身上见过。
上一次见到这种反应，是木木十五岁的时候，妈妈带她去公司年会，李经理喝多了，当着全公司的面叫了妈妈一声“青姐”，然后酒醒了一半，脸白得像A4纸。
木木在心里默默给李经理点了根蜡。
到了会议室门口，沈若云已经等在里面了，她站起来，目光先落在李经理身上，伸出手：“您好，是丰泰纺织的李经理吧？我是沈若云。”
“沈经理您好！”李经理握住她的手，“久仰久仰。”
然后沈若云的目光自然移到了李经理身后的“助理”身上。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华青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文件夹和保温杯，看起来确实是“助理”的站位，落后半步，不主动开口，视线微微低垂，但她的肩膀是平的，脊背是直的。
沈若云做了十年的设计采购，见过的供应商助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助理的气场应该是“收”的：微微含胸，眼神灵活，随时准备记录或跑腿。
但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在“收”，却像一头蛰伏的猎豹，随时可以扑出去。
那种气场，不是装出来的，是坐在谈判桌主位上坐了几十年，才能沉淀下来的东西。
沈若云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但没有表露出来，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说：“这位是？”
“哦，这是我们公司的助理，小华。”
李经理的声音比正常音量高了半个调，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她跟我一起来帮忙记录。”
小华！？
木木站在门边，差点没绷住。
沈若云看了“小华助理”一眼，微微挑了一下眉，“请坐吧。”
木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平稳：“沈经理，茶歇已经准备好了，您看现在上还是等会儿？”
“现在上吧。”
木木转身出去，不到两分钟端了一个托盘进来。
白瓷茶壶里是龙井，旁边配了四个白瓷杯；手冲咖啡壶旁边放着一小壶热牛奶和两个咖啡杯；还有四小碟点心：曲奇、杏仁酥、蔓越莓干、薄荷糖。
她把茶点一一摆好，动作轻、准、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茶杯摆在客人右手侧，咖啡壶放在靠近李经理的位置，因为她注意到李经理习惯喝咖啡，而妈妈……
妈妈喜欢龙井，她悄悄把龙井茶壶往妈妈那边挪了一厘米。
这个动作太小了，小到沈若云没有注意到。
但华青注意到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会议正式开始。
木木退到会议室门口，准备离开，按照流程，她只需要负责把人带进来、安排好茶歇，然后就可以回工位了。
但她刚转身，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个小姑娘，”是那个“助理”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随意，“挺有眼力见的。”
木木停下脚步，回过头。
华青正端起那杯龙井茶，吹了吹浮沫，目光从杯沿上方看向沈若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赞赏：“茶温刚好，杯子也提前温过了，这点心摆盘也讲究，比我们公司行政强多了。”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那笑容完美地介于“客气”和“真诚”之间。
“这小姑娘，有前途的。”
沈若云看了木木一眼，点了点头：“她是我们行政部新来的，确实挺细心的。”
木木站在门口，脸上保持着职业微笑，心里在翻江倒海。
妈！你在干什么？
你扮成助理就是为了夸我？
你一个“助理”夸人家公司的行政人员“有前途”？
但沈若云似乎没有起疑，只是顺着话头说了一句：“木木，你先去忙吧，有事我叫你。”
“好的沈经理。”木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她走出去五步远之后，才敢呼出一口气。
会议室里，会议继续。
沈若云打开李经理带来的面料样册，开始讨论新一季的面料采购计划。
李经理的业务能力是在线的，说到面料规格、成分、克重、交期的时候，声音渐渐稳定了下来。
但他的老板就坐在他右手边，安静地喝着龙井，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李经理的汗，又下来了。
沈若云一边翻样册，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那个“助理”。
这个女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正常的助理会在老板谈到关键数据的时候抬头听，会在老板忘记某个细节的时候小声提醒，会在需要记录的时候低头写字。
但这个“小华助理”，从会议开始到现在，除了那句夸木木的话之外，一个字都没说过。
她只是坐在那里喝茶，偶尔翻一页笔记本，看起来在写什么，但沈若云注意到，她写字的速度太慢了，不像是记录，更像是……在画什么东西。
而且她坐的姿势。
一个助理，坐在老板旁边，通常是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起身。
但这个女人，整个后背都靠在椅背上，左腿搭在右腿上，手腕搭在扶手上，手里端着那杯茶，那个姿态，不是助理的姿态。
是老板的姿态。
沈若云在心里把这个问号又画大了一圈。
但她没有说什么，丰泰纺织是公司最大的面料供应商之一，合作了五六年，从来没出过问题，只要货好、价好、交期好，对方来的是老板还是助理，不重要。
只不过，这个女人让她想起了某个人。
这个行业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耳闻目睹过很多供应商的老板，这个女人的气质很像那种在男性主导的行业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女老板，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透你了但我不说”的从容。
沈若云收回思绪，继续谈面料。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木木又回来了一趟——加水。
她端着茶壶进来，给每个人的杯子续上茶水或咖啡。
走到妈妈面前的时候，她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华总，您差不多得了。”
华青面不改色，端起茶杯，用同样的低音量回了一句：“闭嘴，续你的水。”
木木面无表情地直起身，走到沈若云面前，微笑着续了茶。
然后她又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刹那，她站在走廊里，终于没忍住，无声地笑了。
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
笑了大概五秒钟，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笑意全部收起来，恢复成那个专业的、冷静的、面无表情的行政助理。
她回到工位，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妈妈来视察工作了，顺便，让沈经理见识了一下什么叫“气场”。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李经理辛苦了，给李经理加鸡腿。
下午三点半，会议结束。
沈若云送李经理和“小华助理”到门口、客气的和李经理握手，双方很公式化的说“合作愉快”，然后挥手道别。
木木站在二楼会议室的窗前，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在一个十字路口后面。
她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四个用过的白瓷茶杯和一个空的咖啡壶。
至少今天，她让沈若云记住了她，不是因为端茶倒水，而是因为“茶温刚好”。
而妈妈的那句“有前途”，不管沈若云信不信，至少，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