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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时分,木木推开别墅院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落地窗铺在门口的台阶上,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王姨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隔着半道走廊传出来,夹杂着热油淋在葱蒜上的滋啦声,味道一层叠着一层,先是红烧排骨的焦糖甜香,接着是热油激过鳝糊的浓郁酱香。

木木换鞋进屋,把帆布袋放在玄关柜上,朝客厅探了一下头:“妈,我回来了。”

华青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来便放下手机,指了一下客厅茶几上一只蛋糕盒:“生日蛋糕,下午去你最爱的那家买的,现在吃还是等会儿?”

蛋糕盒不大,系着一根淡粉色的丝带,蝴蝶结打得整齐匀称,盒子侧面印着那家店的logo,木木认得,上个月路过的时候还在橱窗里看到过同款,她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妈,先吃饭吧,蛋糕晚点吃。”

华青站起身:“好,洗手吃饭。”

木木跟着她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菜心、响油鳝糊、白灼草虾,土豆烧刀豆,汤是番茄牛腩汤,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番茄和牛肉切成均匀的块状炖得酥烂。

这几道菜都是王姨的拿手菜,排骨烧得酱色油亮,鳝糊上撒了蒜末和胡椒粉,一桌菜摆得热热闹闹的,像看得出王姨费了些心思。

木木确实饿了,坐下来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酱汁裹得均匀,肉已经炖到离骨,咬下去带着一点微甜的焦香。

华青坐在对面,先给她盛了一碗牛肉汤推过去,“先喝碗汤暖暖胃。”

“最近工作怎么样?”她夹了一颗菜心,语气随意。

“还行,秀展结束之后应该还有几个新款要推。”木木低头喝了一口汤,浓郁的番茄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华青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木木碗里,“多吃点。”

木木低头扒了一口饭,华青的目光停在她看上去有些单薄的肩膀上,她在等木木开口,等她主动说出昨天的事,可从进门到现在,木木没有提过一个字,看这情形,她并没有这个打算。

陆炎电话是今天中午打来的,华青当时正坐在客厅翻一份面料样册,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陆炎的名字,她接起来:“小陆?”

陆炎在电话那头先叫了一声“青姨”,然后把昨晚木木打过电话给他的事说了一遍。他没有长篇大论,语气克制简洁。

他说了木木声音里的慌张,说自己让她开了免提跟那位许总说了几句话,说木木后来安全下车了。

他讲得很客观,像是在做一份情况说明,但说完了之后他补了一句:“青姨,昨晚那个情况,我觉得您最好多留意一下木木的情绪,还有她那个老板……您应该找个合适的机会敲打一下,得让他知道木木家里有人盯着才行。”

华青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你,小陆。”

电话挂断后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里的面料样册还摊在膝盖上,但她一点也没心思看。

木木那个老板她是认识的,行业活动上见过几面,年轻有为的样子,说话也挺得体,没想到昨天会做出如此有失分寸的事。

她又想起本来让木木毕业直接进公司跟着自己学管理,可木木一门心思要出去闯一闯,说不想到哪儿都贴着“华青女儿”的标签,华青虽然不太赞成,但拗不过她,想着年轻人在外面碰碰壁也不是坏事,也就随她去了。

昨晚要不是她还有脑子打电话给陆炎,她简直不敢想会出什么事,光是这么一想,胸口就一阵发紧,她顺了顺气,才把那股后怕给按下去。

说起陆炎,华青心里一直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他是叶正军的副手,这些年跟着老叶出差来家里好几回,给她的感觉是,踏实、正派、有担当,只不过木木平时对他好像没多看几眼,她也就没多嘴。

但今天这通电话让她心里那个“挺好的”念头多了一层别的心思,倒不是因为他昨天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木木有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一个人在最慌的时候会打电话给谁,那才是最不会骗人的答案。

“妈!妈!”木木的声音从餐桌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疑惑,“想什么呢?”

华青这才回过神来,抬头朝木木方向应了一声:“没什么。”低头喝了一口汤,先把心里的万般思绪放一放。

吃完饭木木窝在客厅沙发上吃蛋糕,叉子戳下一小块送进嘴里,眼睛看着电视,但视线没什么焦点。

华青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杂志,目光却不时从纸页上方抬起来,落在木木侧脸上,翻了两页杂志,没有看进去,她合上杂志搁在膝盖上:“木木,你就没什么话要和妈妈说?”

木木握着叉子的手指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华青一眼,华青看着她,目光里有关心也有担忧。

木木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华青说,“我就问你,昨晚是不是差点出事?”

木木盯着电视屏幕上正在播的综艺节目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也没出什么大事,就是喝了点酒,许总非要送我回家,后来我自己打车回来的。”

她说得简短,把“绕路”那两个词都略掉了,华青听完,开口问:“木木,你当初说要在外面闯自己的事业,我拦过你吗?”

木木摇头:“没有。”

“但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你在外面怎么闯是你的事,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平平安安的。可你看看现在工作的地方,老板对你有非分之想,总监偷你的设计,你每天上班防这个防那个,你觉得还能好好做你的设计吗?”

木木把蛋糕慢慢放在茶几上,像是在斟酌一个合适的措辞:“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不甘心,我刚从行政部转到设计部,刚证明自己……”

“证明给谁看?”华青打断她的话,“证明给总监看?还是证明给你那个老板看?他们一个偷你的东西,一个想占你的便宜,你证明给他们看有什么用?”

木木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昨晚的事让她意识到一件事情,她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谨慎、足够聪明,就能避开所有麻烦。

可昨晚在车上那段时间,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车门锁着、车速没降,她那一套“小心一点就好”的逻辑在那个时刻全都不管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你是想让我辞职,回你公司?”

华青看着木木,“我让你来我公司,不光是为了学管理,也是想让你换个更干净的环境,但如果你非要留在外面自己闯,你告诉我,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木木抬起头看她,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昨晚已经试过了,她保证不了,她的谨慎、她的距离感、她的察言观色,在那个锁着车门、油门没松的时刻全都成了空话。

华青把杂志放到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谈一笔她已经盘算好了的合作:“如果你暂时不想回来,我有个条件,你要不要听听?”

木木没想到华青会跟她谈条件,抬起头不自觉地接了一句:“什么条件?”

“跟陆炎领个证。”华青让自己的语气尽量保持平常,“有个军人丈夫的身份在,不管谁想打你的主意,都得先掂量掂量后果。你在外面想做什么做什么,我不拦你,但这个证你领了,我才能放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光芒一闪而过,像一只观察猎物已经很久的猫终于伸出了爪子。

木木愣了一下,没想到会从华青嘴里说出来这个条件:“我跟陆炎……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我知道你们不是,我又不是让你跟他谈恋爱,只是让你跟领个证,你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你在外面有了这层身份保护,谁动你之前都得先想想后果。”华青进一步说服她。

木木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可昨天陆炎那通电话吓退许鑫的事实就摆在那里,她没法反驳。

华青靠在沙发靠背上,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留给木木一段足够长的沉默,像钓鱼的人把线放出去之后收住了手,等着鱼自己咬钩。

客厅里综艺节目的笑声还在持续着,画面里有人在模仿什么夸张的动作,观众席上笑声一阵接一阵,木木坐在那里,脑子里各种念头在来回碰撞,乱成了一团线,华青的话听起来很荒谬,可她找不到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来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陆炎不会同意的吧。”

华青眼里那点亮光又闪了一下,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异样:“不试怎么知道?我现在就打电话问问他。”

她说着已经拿起了手机,动作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木木还没来得及阻拦,华青已经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陆炎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青姨。”

“小陆,我问你个事,你如实跟我说。”华青没有任何铺垫,开门见山,“你对我们家木木,有没有那个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一开始就有。”沉默了几秒,陆炎开口了,“但我不确定她怎么看。”

华青握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觉得,如果我跟她说,跟你领个证,先把她跟那个人之间彻底隔开,你会怎么想?”

这一次沉默更长了一些,华青没有催促,过了几秒,陆炎开口:“青姨,我不希望她是因为躲别人才跟我领证,除非她自己愿意,不然这事儿不算数,她要是为了躲人才答应我,那对我和对她都不公平。”

华青听着,想了想才开口:“你说得对,这件事最终得她自己点头,我不替她做决定,你这边,要是她点头了,你愿意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犹豫:“她点头,我就愿意。”

华青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抬头看了一眼木木:“听到了吗?就看你自己的态度了。”

木木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在几分钟之内从“一个荒唐的提议”变成“一个已经摆在面前的选择”。她坐在沙发上愣住了,过了很久才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声音有些发虚:“我上去睡了。”

华青没有拦她:“嗯,去吧。”

木木上楼推门进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被路灯照亮的院墙轮廓,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华青电话打得太快了,快得像早有准备,而陆炎答得也太快了,快得像根本没在犹豫。

可她想了半天,也说不上来自己是被算计了还是被安排了,或者说这两种之间到底有没有区别,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华青坐在楼下的沙发里,没有急着起身,窗外的院灯把一丛茶花的影子投在草坪上,她在黑暗中坐着,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

她知道今晚抛出去的这个提议太急,木木不可能当场接住,但如果她不伸手推一把,以木木的性子,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今天她把种子放进木木脑子里了,剩下的只是等它自己生根发芽。

她起身倒了一杯温水,端着上了楼,经过木木房门口的时候放轻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下,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翻来覆去的动静,像是被这个提议砸懵了,还卡在“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阶段没缓过来。

华青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端着水杯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像一只如愿把毛线球拨到了地上的猫,假装什么都没做,但尾巴尖的那点得意怎么都藏不住。